眉县小城，客栈之中。窗棂微开，月色如水，灯影晃动。一道淡金流光，自天际悄然滑落，穿云破雾，最终，归入栏边那人眉心。刘子安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即隐，又归那温润平和的模样。...姜义抱着那团青藤，足下未踏实地，身形却已如离弦之箭掠过山脊。风在耳畔撕开一道无声的裂口，云气被衣袖卷散又聚拢，他不御剑、不借符，只凭一口凝炼三十余载的先天木炁托身而行——这是野神之径，不登天册，不列仙班，却最是贴地而生，如草蔓攀石，如根须入壤，不动声色，不惊鸟雀。他并未直赴氐地，而是绕了半圈，先至祁山北麓一处无名断崖。崖下枯松盘虬，岩缝间渗着几缕幽寒地髓，正是当年姜渊初试《青囊经》残篇、以针引脉、为族中老弱续命之地。姜义落地无声，指尖轻叩石壁三下，松根微颤，土层簌簌剥落，露出一方浅浅凹陷——内里静静卧着三枚褐斑铜钱，钱文模糊，却是魏景初年所铸，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他俯身拾起一枚，拇指摩挲钱背“景初”二字，忽而低声道：“曾祖，您当年说，药可续命，不可续运；粮可饱腹，不可饱心。可若连腹都填不饱，心又往哪儿安放？”话音未落，铜钱在他掌心微微一烫，随即沉寂。他不再多言，将钱纳入袖袋，转身向东。氐地在望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营帐连绵，篝火初燃，人影绰绰，正围着几口大铁锅分食粗粝麦粥。那粥色灰黄，浮着几星油星，却仍惹得孩童踮脚张望。姜义隐于坡后，并未现身，只将青藤轻轻置于一块吸水性极强的玄武岩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赭红粉末——那是小白早年采自昆仑墟边缘的“赤壤精”，混了三滴凌虚子所炼的“清露”，专为引动地气而备。他未念咒，未结印，只将粉末匀匀洒在青藤根须之上，再以指腹蘸了点舌尖血，轻轻点在藤心第三节。刹那间，青藤无风自动，通体泛起一层极淡的碧光，如初春新叶承露，又似月光浸透薄绢。它缓缓舒展，根须如活蛇般探入岩缝，悄无声息钻入地下。片刻之后，岩下传来细微嗡鸣，仿佛有千万只蚯蚓在黑暗中同时翻身。再过一炷香，坡下那片常年寸草不生的砾石滩，竟隐隐泛出潮润黑泽，细看之下，沙粒之间，已有极细极韧的白色菌丝悄然织网。姜义静静看着，目光扫过远处炊烟，扫过孩童冻得发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扫过守夜士卒肩头磨损得露出麻线的皮甲……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背着高烧不退的幼弟翻越两座山求医，半途力竭昏厥，醒来时却见弟弟额上覆着一片温热青叶，叶脉里游动着微光，而自己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同样泛着碧意的藤籽。原来不是初遇，是重逢。他喉头微动，终是未发出声，只将最后一枚铜钱埋入岩下湿土，转身离去。衣袖拂过之处，几粒沙砾滚落，恰好盖住那枚钱眼——不祭、不祷、不立碑，只留一道无人察觉的痕迹，如同大地本身一次无声的呼吸。与此同时，两界村祠堂后院，姜渊正就着灯下残烛，逐字校勘一部手抄《蜀郡水利考》。纸页泛黄脆硬，墨迹时有晕染，显是辗转多人之手。他左手边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干涸河床、废弃堰渠、坍塌暗洞，朱砂圈出的“陈仓道”三字旁，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非道之险，乃人之疲。”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不疾不徐，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是鞋底沾了新泥，又强行抹平的声响。姜渊头也未抬，只将手中狼毫悬于半空，笔尖墨珠欲坠未坠：“来了？”门扉轻启，姜义立于檐下，青衫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发梢微潮，像是刚穿过一场细雨。他未进门，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那团青藤静静卧着，藤身已由青转翠，表面浮着一层极薄水膜，仿佛刚从深泉里捞出。姜渊搁下笔，吹熄烛芯，屋内霎时暗了三分。他缓步上前，未接藤，只伸出两指，在距藤身半寸处悬停。指腹之下，气机如丝如缕探出，细细缠绕，继而骤然一收——他瞳孔微缩，呼吸亦随之一滞。这藤，无根、无种、无魂契，却自有脉搏；不属五行常理，偏能引动地髓；更奇的是，其气机流转轨迹，竟与当年凌虚子所授《太素引灵诀》中“伪天工”一式隐隐相合，却又删尽繁复，只余最本真的一股生发之意。“你遇着谁了？”姜渊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砖。姜义沉默片刻，答：“没名没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挂个竹筒，里头插着几支柳枝。他见我蹲在崖边看那藤，只说了一句——‘此物认得你家血脉，却不认得你’。”姜渊指尖一颤，那悬停的气机险些溃散。他闭目数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他可提过姜钰？”“提了。”姜义顿了顿，“他说，‘大钰儿在前山听得见风声，也看得见人心。她认得的好人，从来不是戴冠束带的，是肯弯腰扶起跌倒老妪的，是愿把最后一块干粮掰开分给陌生孩子的。’”姜渊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所以，你信了？”“不信。”姜义垂眸，望着掌中青藤，“可我信这藤——它不骗人。它扎根的地方，三个月后必有新绿；它缠绕的石头，半年内必生苔衣；它所经之处，连最倔的旱地麦子，抽穗都比旁处早三日。”屋内一时寂静。唯有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姜渊良久才道：“明日卯时，你去医学堂，替我告诉钰儿——她阿爷说，若真想帮人，别急着送粮，先教人辨土、识水、知虫。粮食会霉，种子不会；车马会坏，手艺不会；今日施舍一碗粥，明日还得再熬一锅；可若教会他们怎么让沙地长出麦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那才是真正的，不绝的粮道。”姜义颔首，正欲退下，姜渊却忽又开口：“等等。”他转身自书架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匣面无纹，只在锁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姜”字。打开匣盖，内里并无珍宝，只静静躺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如新，写着十六个字：“龙牙镇岳，青藤引脉；非神非圣，唯诚可载。”“这是你太爷爷的手札。”姜渊声音沉缓，“他一生未入仕，未修仙，只在两界村教了四十七年蒙学。临终前一夜，他让我把这卷绢烧了。我没烧，只把它压在箱底。”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今日带回的这藤，与绢上所记‘引脉藤’形貌全然不同，可气机……一模一样。”姜义怔住，掌中青藤似有所感，轻轻一蜷，藤尖悄然点向那卷素绢。祠堂外，月光破云而出，清辉如练，静静铺满整座庭院。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影婆娑，枝桠间不知何时，竟缀着几粒极小的、莹莹泛着碧光的嫩芽——分明不是开花时节，却已悄然孕出新蕊。次日清晨，姜钰果然没来。她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农桑辑要》，书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最小的才六岁，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新鲜泥点，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柳枝，枝条上已冒出两片怯生生的鹅黄新叶。“阿爷！”姜钰跑得急，发辫甩在身后，像两条活泼的小蛇，“我带他们来学辨土！”姜渊正在院中碾药，石臼里是晒干的苦参与地丁，杵声沉稳。他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姜钰腕上缠着的半截青藤——藤身比昨日更翠，且隐隐透出温润玉色。“先去后山。”他放下药杵，擦了擦手，“带他们看‘活土’。”一行人穿过竹林，绕过溪涧，最终停在一处向阳坡地。此处土质与其他地方迥异：表面看仍是黄褐色，可拨开表层浮土，下面竟是一层松软湿润的黑壤，其间夹杂着细密菌丝与微小甲虫，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与腐叶混合的清甜气息。“摸。”姜渊只说了这一个字。孩子们迟疑着蹲下，小手伸进土里。那六岁的男孩最先咧嘴笑了：“暖的！像捂在奶奶灶膛边的红薯！”十二岁的少年则小心翼翼捧起一捧土，凑近鼻端嗅了嗅，眼睛倏然亮起：“有甜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姜渊点头：“铁锈味，是地髓初醒；甜味，是菌群在分解。这样的土，叫‘活土’。它能养活种子，也能养活人。”姜钰眨眨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麦种：“阿爷，那我们……现在就种？”“不。”姜渊摇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沾泥的手、发亮的眼、微张的嘴，“先记住这手感，这味道，这温度。等你们哪天闭着眼，也能分辨出三里外哪块地是活的，哪块是死的……再种。”他弯腰，用枯枝在松软黑壤上画了一个圆，圆心处，轻轻按下一粒麦种。风过林梢，沙沙作响。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骡铃叮当，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是第一批商队，正驮着盐巴与铁器，试探着踏上那条新开辟的、绕过魏境的山道。无人知晓，就在他们脚下三尺深处，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根须，正悄然延展，如大地新生的神经，无声连接着羌、氐、蜀三地的命脉。而两界村祠堂檐角，那枚铜铃再次轻响。这一次，铃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极韧、难以言喻的……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