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村，后院。姜义原本盘膝而坐，静修不语。听得此言，眉头却是微不可察地一皱，睁开了眼。“七星续命灯？”他喃喃一声，语气中多出几分疑意。沉吟片刻，姜义终是抬手，传...姜渊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微凉，釉色里浮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那是去年冬日冻裂的，至今未换。他望着那道裂痕，仿佛望见了天水城墙上某处被寒风啃噬出的豁口。风从窗隙钻入，拂动案头摊开的《凉州水脉考》，纸页翻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曾祖。”姜亮立在门边，青衫下摆沾了晨露，发梢微湿，“小白前辈传讯，羌部左贤王已应允借道，但要三万石青稞、两千匹健马。”姜渊没抬头，只将茶盏往案角推了半寸：“青稞可给，马……一匹不给。”姜亮眉峰微挑，却未置疑，只垂手应了声“是”。他太熟悉这间书房里每一处沉默的分量——那不是迟疑，而是刀刃出鞘前最后一寸鞘口的滞涩。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是姜渊用指节敲了三下案面，节奏分明，如更漏滴答。“去把凌虚子前辈请来。就说我请他，看一场雨。”姜亮脚步一顿，旋即领命而去。他知道，曾祖说“看雨”，便不是观云识象那般简单。上月祁山北麓无端降下三日甘霖，恰逢蜀军断粮第七日；前日西海畔沙暴骤起，卷走姜亮亲率的三百斥候所携火油十余桶——而那批火油，本该用于焚毁羌人牧场以逼其就范。天地无言，偏在要紧处落子如飞。不多时，凌虚子踏着竹影而来。道袍素净，袖口却沾着几点朱砂，像是刚从丹炉边起身。他未入座，只负手立于窗下，目光掠过院中那株百年桃树——枝干虬劲，新芽却稀疏，几片早凋的残叶还黏在枝头，泛着不祥的褐黄。“桃木属阳，最忌阴煞浸染。”凌虚子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钉，“昨夜子时，我巡至后山龙脊坳，见地脉有滞，似被什么物事压住了气口。”姜渊终于抬眼，眸中映着窗外天光，清冽如洗：“压住气口的，不是物事。”凌虚子倏然转身：“是人？”“是心。”姜渊起身，缓步踱至桃树下，伸手抚过一道深褐色树疤，“当年维儿离家投蜀，济儿闭城拒守，我姜氏一门，便在此刻分作两股气。一股向南，一股向西，中间隔着的，是洛阳诏书盖的朱印，是郡守府悬挂的虎头铡，更是……”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按进树皮褶皱，“……我们自己不敢点破的念头。”凌虚子默然。他见过太多修士为求长生，剖心炼丹，剜目观星，却少见有人敢直视自家血脉里奔涌的惊涛。那涛声此刻正从天水方向隐隐传来——姜济在城头竖起的“保境安民”大纛，旗杆用的是祁连山千年铁桦木；姜维在汉中校场操练新兵时，所用令旗纹样，竟与姜家祠堂梁枋上的云雷纹一模一样。“所以您让小白调羌兵陈于边境，却严令不得越界半步？”凌虚子忽然问。姜渊点头，折下一截枯枝，在松软泥地上划出三道平行线：“这是第一道。再划两道。”他示意凌虚子动手。凌虚子依言而行。三道线横亘泥地，间距匀称，如刀裁。“最上一道，是蜀军粮道。”姜渊枯枝轻点，“中一道，是魏军围城之师。”他停顿片刻，枯枝悬停在第三道线上方，迟迟未落，“最下一道……是姜家祖坟所在。”风忽止。桃叶凝滞于半空，叶脉清晰可见。“您想……斩断？”凌虚子声音低沉下去。“不。”姜渊枯枝终于落下，却非压在线上，而是斜斜劈开三线之间所有空隙，泥屑纷飞，“是犁地。把僵土翻起来，让死根烂叶见见光。”他直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微风，吹散地上线条，“姜亮今日所报青稞之数，比小白昨日密信所言，多出三千石。”凌虚子瞳孔微缩：“您早知他虚报？”“他若不虚报，才真要担心。”姜渊拂去指尖泥尘，目光投向西南，“孩子长大了，总得试试自己能扛多重的担子。就像当年我第一次独自祭祖，把三牲供品摆错了位——你猜族老们怎么说？”凌虚子喉结微动：“……说您心诚则灵。”“不。”姜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说：‘错得好。错一次，便记住三辈人的规矩。’”他转身回屋，青衫下摆在门槛处轻轻一荡，“去告诉姜亮，青稞照给。马……给他两千匹。但需他亲自押运，经由狄道古道，绕过街亭。”凌虚子怔住：“狄道？那里三年前刚塌过栈道！”“所以才要他去。”姜渊已坐回案后，提笔蘸墨，“让他亲眼看看，哪块石头松了，哪段藤蔓朽了，哪处山涧的水，比往年浑了三分。”他笔锋陡然加力，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天水城里的姜济，守的是砖石高墙；我们这里的孩子，得学会辨认大地的伤疤。”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姜亮去而复返，额角沁汗：“曾祖！凉州刺史遣使快马加鞭而来，呈上密函一封——”他双手捧起一个黑檀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上置一枚铜鱼符，符身刻着“凉州诸军事”五字，鱼腹处另有一行蝇头小楷：甲子年冬，敕赐姜氏代掌西陲兵事。姜渊接过鱼符，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忽问：“使者何在？”“候于村外槐树下，未进村半步。”“备三碗清水。”姜渊将鱼符置于案角，墨迹未干的纸页上，方才画的三道线已被他随手抹去，只余一片混沌墨痕，“再取祠堂供着的三炷香，不必点着。”姜亮领命而去。凌虚子却盯着那枚鱼符，声音发紧：“这是……代天巡狩之权？”“是枷锁。”姜渊端起茶盏，杯中茶汤澄澈见底，“凉州刺史明知天水已成孤岛，却将此符送来两界村——他要的不是姜家替魏国守边，是要我们替他顶住洛阳问责的刀锋。”他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若天水失守，罪在姜济擅专；若羌氐犯境，责在姜氏失察；若蜀军东出，过失全算在持符者头上。”茶盏轻放于案，发出清越一响，“这符，比郡守府的虎头铡，更利三分。”话音未落，院外忽闻异响。非马蹄，非车辙，而是某种沉重物体拖过碎石路的刮擦声，间杂着粗重喘息。姜亮匆匆掀帘而入，面色凝重：“曾祖，槐树下那使者……瘫了。”凌虚子疾步而出，片刻后返身，手中托着一方素帕，帕上赫然是暗红血渍：“他喉间溃烂，舌根生疮，七窍皆有黑血渗出。臣服之相，做足了九分，可这身子……”他顿了顿，帕角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十年阳寿。”姜渊静默良久，忽而起身，自书架顶层取下一卷泛黄竹简。竹简无题，仅在封缄处压着一枚青玉蝉——玉质温润，腹下却蚀着三道细如蛛丝的裂痕。他当着二人之面解开绳扣，竹简展开，首页赫然是《五行山饲猿札记》六字，墨色新鲜如昨。“小白前辈前日传信，说五行山下新掘出一口古泉，水色如汞，饮之可愈百病。”姜渊指尖划过竹简背面一行小字，“可解此症者，唯此泉中游弋之白鲤三尾。”姜亮呼吸一窒：“五行山？那不是……”“是镇压齐天大圣之处。”姜渊合上竹简，青玉蝉落回掌心，裂痕在烛光下幽幽反光，“当年佛祖镇妖，压的是一只猴子；如今朝廷制衡，压的是一门世家。”他将玉蝉放入姜亮掌心，触手冰凉，“拿着它，去五行山。不必寻泉，只管往最燥热的岩缝里走——白鲤畏寒，必藏于地火蒸腾之处。”凌虚子突然开口：“您早知使者会来？”“不知。”姜渊望向窗外，桃树新芽在暮色里泛出微弱青光，“但知道有人等不及了。”他指向远处山峦轮廓，“凉州刺史背后，是尚书台某位侍中；侍中背后，是洛阳西苑里那位新得宠的宦官；宦官枕边，昨夜刚添了一对南海进贡的鲛人泪珠耳珰……”他轻笑一声，竟似有些倦意，“棋子落得太密，反倒硌脚。”姜亮攥紧玉蝉，指节发白：“孙儿即刻动身。”“等等。”姜渊叫住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蜂蜡，“里面是三年前天水旱灾时，我亲手收的麦种。你带去，埋在五行山泉眼三丈外。待白鲤入罐，麦种自会发芽。”他目光沉静如古井，“记住，发芽的麦苗，须朝东南方向弯腰。”凌虚子霍然抬首：“东南？那是……”“汉中方向。”姜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笑意，却如刀锋淬火，“姜维在汉中屯田，姜济在天水修渠，我们两界村……”他手指蘸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圆，“种麦子。”暮色渐浓，桃叶重新沙沙作响。姜亮抱着陶罐离去时，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尘。凌虚子久久伫立，忽然道：“您不怕……那麦苗真朝东南长？”姜渊正收拾案上竹简，闻言动作未停：“怕。所以才要它弯腰。”他将《饲猿札记》放回书架顶层，指尖拂过竹简边缘一处极淡的爪痕，“齐天大圣被压五百年，最后弯腰驮着唐僧去了西天。可谁记得，当年那根金箍棒，最初是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窗外，最后一片残叶终于坠地，无声无息。次日清晨，姜亮策马出村。行至十里坡，忽见前方道旁立着一人——灰袍裹身，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布满铜绿，竟似从古墓中掘出。那人见他到来，并不言语，只将长剑横于道中。剑尖所指，正是狄道古道入口。姜亮勒马，手按剑柄：“阁下何人？”灰袍人缓缓抬头，面容枯槁如老树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奉命试剑。”话音未落，长剑已至咽喉。姜亮拔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得道旁枯草簌簌抖落。三招过后，姜亮左袖裂开一道口子，而灰袍人剑尖已抵住他心口——剑未刺入，却有森森寒气透衣而入，冻得皮肤瞬间失去知觉。“剑是杀人的剑。”灰袍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是试人的剑。”姜亮额头沁出冷汗，却未退半步：“请前辈指点。”灰袍人收剑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掷于姜亮马前：“带上它。过狄道时，若见山石崩裂，便将此石投入裂缝。”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还有……莫信天上掉下的粮。”姜亮俯身拾起石头，入手奇重，表面凹凸不平，隐约可见云雷纹。他抬头再看时，灰袍人已杳然无踪，唯余山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打着旋儿。马蹄声远去后，祠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姜渊立于廊下，手中捏着半片桃叶——叶脉清晰，叶肉却已化作晶莹剔透的薄片，内里似有细小金光游走。他将其凑近眼前，金光骤然暴涨，幻化出一行小字：【戊戌年冬，麦种入土，东南风起，金乌西坠，白鲤衔珠。】姜渊静静看着，直至金光散尽，桃叶化为齑粉，从指间簌簌飘落。他转身走入祠堂，点燃三炷香，香火青烟袅袅升腾，却诡异地悬停于半空，凝而不散。香炉旁，那枚凉州鱼符静静躺着，符身“凉州诸军事”五字之下，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如血未干：【代天牧民，先牧己心。】此时远在天水，姜济正独立城楼。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盯着西南方向——那里本该有蜀军粮队扬起的烟尘，如今却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他身后，副将低声禀报：“姜家派来的青稞车队，已入狄道。押运者……是少公子。”姜济没有回头，只将手中一卷《凉州水脉考》翻至末页。那页空白处，用极细的朱砂勾勒着一条蜿蜒水道，源头标注着“五行山”，终点却是一个墨点，旁注二字：【归途】。风雪更急了。姜济抬手抹去城砖上的积雪，露出下方一行早已模糊的刻痕——那是幼时他与姜维并肩而刻：【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刻痕深处，竟有几点嫩绿苔藓悄然萌发，在风雪中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