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团伙作案
余惟敢这么安排,自然是已经把十首歌想好了。从无到有创作十首“数字歌”确实不容易,但他是先射箭后画靶,直接找十首现成的还是简单的。现在最困扰余惟的,不是选什么歌,而是由谁来唱。在...陈耀华手里的钢笔顿了顿,墨水在合同末页洇开一小片深蓝,像滴进清水的靛青。他抬眼看了余惟三秒,没笑,但眼角的纹路松开了——这比点头更真实。“章凌烨那孩子……最近在跟京剧院学身段。”他把笔搁回笔筒,金属轻响,“我们原计划让他演项羽,但你刚提的这个‘陈耀华’,我得回去重新排表。”余惟没接话,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屏幕还亮着,是祁洛桉刚发来的消息:【易大川改了两场戏,第七场加了摔碗镜头,第八场删了三句台词。你今晚来趟我家,带瓶酒,不许带助理。】他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和《红日》副歌前奏一模一样。咸京影视大楼外,梧桐叶影斜斜切过柏油路,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等在侧门。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不是司机,是申羽桐的经纪人林晚。她正用指甲刮着车窗边沿凝结的水汽,刮出一道细长透明的痕,像划开一层雾。余惟走近时,她忽然开口:“羽桐说,她要唱《光机大事》。”风停了一瞬。蝉鸣卡在喉咙里。余惟没问“谁告诉你的”,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反手关门前对陈耀华点了下头:“剧本细节下周二前发您邮箱,演员档期我让祁洛桉统一协调。”车启动,空调冷气裹着雪松香扑面而来。林晚没回头,只把手机横过来,锁屏壁纸是申羽桐在录音棚的侧影,耳机线垂在锁骨凹陷处,像一条未拆封的银色引信。“她录了demo。”林晚说,“没混音,就一把吉他,弹错了三个音。”余惟望着窗外飞退的梧桐树影,突然想起樱花乐评区一条被顶到首页的热评:“听这首歌时,我正坐在京都鸭川边吃抹茶大福。咬下去的瞬间,甜味和苦味同时炸开——原来人活着,本就是糖霜裹着刀片。”他掏出手机,点开翻译软件,把这句话逐字输进去。AI迟疑了半秒,译文跳出来:“Lifelike matcha mochi—sweetness that cuts.”车拐上高架,阳光刺破云层,整条江面突然碎成万片金箔。余惟把手机翻转,让屏幕反光映出自己瞳孔里跳跃的光斑。——这感觉他熟。十年前第一次在livehouse唱完《红日》,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举起手机,千点微光汇成银河,而他站在银河中央,第一次觉得嗓子不是器官,是发射器。《光机大事》的日语版,他早兑换了。词作者栏填的是“中岛美雪”,曲作者却是“余惟”。这不是盗用,是致敬式的重构——把原曲里直白的热血蒸馏成更锋利的质地:主歌保留钢琴骨架,副歌砸进失真贝斯与太鼓连击,bridge部分甚至加入了能乐吟唱采样。他没打算讨好所有人,就想在樱花听众耳膜上凿个孔,让风灌进去。车停在录音棚楼下。林晚递来一张磁卡:“B307,隔音最好。她等你半小时了。”推开门时,申羽桐正背对他调音。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后颈一小片薄汗浸润的皮肤。吉他盒敞在脚边,琴箱内衬绒布上印着浅浅指痕。她没回头,只把拨片翻了个面,银光一闪:“你数过吗?”“什么?”“《被爱的花》里,‘凋零’这个词出现几次。”余惟走过去,在她身边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另一把吉他:“七次。但第六次是假声,第七次在尾奏,气声。”申羽桐终于转过头。她右眼下方有颗小痣,灯光下像一粒未融的盐:“所以你写《光机大事》时,故意把‘燃烧’写了九遍?”余惟拨动琴弦,C大调和弦震得空气发颤:“第八次是撕裂音,第九次……”他顿了顿,手指按在第五品,“是留白。”录音棚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申羽桐忽然伸手,食指抵住他左手拇指关节:“这里,你弹错了一个音。”余惟低头看那只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按弦磨出的薄茧。他反手扣住她手腕,把吉他塞进她怀里:“那你教我。”申羽桐没躲。她抱着琴,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凸起处,声音闷在布料里:“先说清楚,这次不是帮你。是帮我。”余惟喉结动了动:“帮你什么?”“帮我证明一件事。”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他们说华人写不好日语歌,因为不懂‘物哀’。可如果连‘燃烧’都能写出九种死法——”她突然拨响和弦,高音弦震得余惟耳膜发麻,“那‘凋零’,凭什么不能有十种活法?”余惟笑了。他接过琴,重新调音,调到比标准音高半个音:“十种不够。我要写一百零八种。”——这是《光机大事》日语版最终母带里没收录的对话。后来有人扒出原始分轨,在第4分23秒的环境底噪里,能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像冰裂,又像剑出鞘。***三天后,樱花某音乐论坛深夜帖爆火。标题只有两个字:《光机》。楼主Id是“鸭川第三块石头”,发帖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配图是张模糊的便利店收据,日期正是申羽桐录音当晚。帖子里没歌词没音频,只有一行字:“今天买了罐乌龙茶,店员多找我十円。我把硬币攥出汗,走了一公里才敢松手——怕它化掉。”三小时后,热评第一:“刚搜到这首歌,主歌像在讲我奶奶腌梅子的手法,副歌却像我爸葬礼上烧掉的遗书。你们说……这真是华人写的?”热评第二:“查了制作名单,编曲余惟,作词中岛美雪,演唱申羽桐。等等,申羽桐不是那个在武道馆唱《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中国人?!她居然会日语?!”热评第三:“刚听完,去查了‘光机’是什么。百度百科说:古语,指太阳。可‘机’字还有‘枢机’之意。所以这歌名根本不是‘阳光’,是‘太阳的中枢’——掌控光明生灭的权柄。”凌晨五点,话题登上热搜第七。凌晨六点,《光机大事》空降新歌榜第十二。凌晨七点,东京大学文学部副教授小林健太郎在个人博客更新长文,题目是《论〈光机大事〉中的“逆物哀”:当东方哲思遭遇华人解构》。文中写道:“传统物哀强调对消逝之美的静观,而此曲将‘燃烧’作为主动选择,使凋零成为意志的延伸。最惊心动魄的是bridge段落——能乐吟唱与电子脉冲并置,仿佛神社鸟居在数据流中坍塌又重建。这不是模仿樱花美学,是在樱花土壤里种出新枝。”文章末尾附了一张图:明治大学图书馆古籍室,泛黄纸页上赫然是江户时代手抄本《浮世绘师录》,其中一页批注写着:“画者不必亲历浮世,唯心通,则笔自达。”***同一时刻,国内某直播平台后台,技术总监盯着实时数据曲线猛灌红牛。凌晨四点十五分,《光机大事》日语版在樱花上线后第三小时,国内同步上线的中文版《红日》播放量突破八百万。但真正让他手抖的是弹幕密度——每秒峰值超两千条,而高频词前三名是:“羽桐姐”、“余老师”、“求翻译”。他抓起电话打给运营总监:“立刻联系樱花合作方!把《光机大事》日语版字幕做双语滚动!再给我调十组翻译,二十四小时轮班!重点不是直译,是要把‘燃烧’的九种语法形态全标出来!”挂了电话,他摸出抽屉里皱巴巴的演唱会票根——三年前余惟巡演南京站。那时票务系统崩了三次,黄牛价炒到八千,他抢到一张后排,散场时发现裤兜里多了张纸条,字迹潦草:“下次来,给你留前排。P.S. 红日不是终点。”现在,那张纸条被塑封在办公桌玻璃板下。他盯着纸条,突然把桌上所有红牛罐扫到地上,玻璃碎裂声清脆。***《神话》电视剧开机发布会定在九月十五日。媒体通稿已发出,主演阵容却仍空白。咸京影视公关部全员加班,手机被各路经纪人打爆。直到发布会前四十八小时,祁洛桉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演员表,我来定。”当晚,全网炸锅。首发官宣图是张水墨风海报:苍茫云海间,一袭玄色长袍男子背对镜头,腰间玉珏隐现龙纹。右下角小字烫金:“易大川——余惟 饰”。评论区瞬间瘫痪。前五百条评论里,四百九十九条都在问同一件事:“余惟不是歌手吗???”剩下一条是章凌烨发的:“陈耀华今晚睡我床。”热搜第三位,词条名:#余惟演技#热度曲线如火箭升空。但真正让数据分析师头皮发麻的,是搜索联想词——当网友输入“余惟 演技”,下拉框首位竟是:“余惟 书法”。原来昨夜,某古籍修复师在微博晒出敦煌残卷照片,题跋处墨迹清晰:“贞观廿三年,余惟奉敕补全此卷”。底下评论疯狂截图:“卧槽历史老师没骗我!唐朝真有个书法家叫余惟!”“等等,这字迹怎么跟我家祠堂牌匾上的一模一样?!”“快查族谱!!!”咸京影视危机公关组连夜开会,直到凌晨三点才确认:所谓“贞观残卷”是祁洛桉用AI生成的伪古籍,字体取自颜真卿《多宝塔碑》与王羲之《兰亭序》混合训练,连纸张老化痕迹都做了纳米级仿真。但没人拆穿——当全网都在为“余惟”这个名字考古时,质疑本身就成了新热点。发布会当天,余惟穿着定制唐制圆领袍登场。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明星式挥手,他径直走向舞台中央那尊青铜鼎,指尖拂过鼎耳铭文,忽然转身面向镜头。全场寂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通过拾音器传遍每个角落:“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演易大川?”镜头推近,他眼尾细纹在追光下舒展如墨:“因为他说‘我不想改变历史’,可我们每个人,都在用呼吸改变历史。”台下闪光灯骤然密集如暴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的叶盛禹悄悄抹了把眼角,手机屏幕亮着——刚收到樱花音乐协会邮件,标题是《关于授予余惟先生“樱花乐坛荣誉会员”称号的函》。而此刻,东京涩谷十字路口巨幕正循环播放《光机大事》mV。画面里申羽桐赤足踩过燃烧的枫叶,每一步都腾起金红火焰。画面切至余惟,他闭着眼在废墟弹琴,琴弦尽断,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焦黑地面上开出一朵朵银杏形状的花。镜头缓缓拉升,整个东京城在背景中亮起无数灯火。画外音是申羽桐的气声吟唱,渐弱,渐弱,最终只剩一个音节悬在虚空:“燃——”此时,国内某卫视正在重播《神话》电影片段。当蒙毅将军策马跃下悬崖时,导播忽然切进一段黑白影像: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现场,周恩来总理与田中角荣握手,背景里飘着几片真实的樱花。导播室里,年轻编导手抖着按停切换键,喃喃自语:“我好像……懂了余惟为什么非要拍这部剧。”他抬头看向监控屏,余惟正站在发布会舞台边缘,仰头望着巨幅海报。海报上云海翻涌,而他身后,真实云层正被晨光染成金红。那光,正一寸寸漫过他的睫毛,漫过耳垂,漫过喉结,最终沉入衣襟深处——像一粒火种,落进千年未熄的炉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