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三位一体
    “小唐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叶盛禹把阳台上的芦荟端进屋里,指尖沾了点凉沁沁的夜露。钟箐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探出身:“是啊,哪有帮着外人拆自己人台的?”跟山田隆一合作的歌手唐...东京都杉并区,凌晨一点十七分。田中健一没再碰手机。他把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空调冷气嘶嘶地吹,可后颈的汗却越聚越多,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黏腻,仿佛有东西正顺着那道缝隙往上爬。他不敢动,连吞咽都放轻了力道。窗外,远处高架桥上偶有车灯掠过,光束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迟缓的刀锋。就在那光掠过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帘褶皱的阴影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道细长的、微微弯曲的轮廓。不是树影。楼外没有树。他猛地闭眼,数到三,再睁。窗帘垂落如初,纹丝不动。可心跳已经失控。他摸黑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刺骨。他想去厨房倒杯水,手刚搭上门把,指尖突然一顿——门缝底下,原本该是走廊暖黄的地灯微光,此刻竟被一道极窄的、近乎纯黑的竖线切开了。像有人正贴着门外,静静站着,鞋尖抵住了门板下沿。田中喉结上下滚动,没敢呼吸。三秒后,那道黑线悄然退去,灯光复原。他几乎是撞开厨房门冲进去,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让他找回一点实感。他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颤抖的下巴滴落,在瓷砖上绽开一朵朵深色小花。他抬头望向镜面——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湿乱,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发干发白,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镜中自己右耳后,赫然浮着一枚浅褐色的小痣。他左耳后没有这颗痣。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皮肤温热平滑——什么都没有。镜子里的“他”,正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慢、极细、完全不合人脸肌肉走向的弧度。田中猛地向后踉跄,后背撞上冰箱,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死死盯着镜子,镜中人已恢复如常,只有他自己瞳孔放大,额角青筋跳动。他疯了一样抓起手机,想搜《人形の館》——不是听,是查!查作曲者、发行时间、有没有事故报道、有没有听众反馈……任何能证明这玩意“正常”的蛛丝马迹!手指抖得点不准屏幕,三次才打开浏览器。搜索框刚输入“人形の館 余惟”,页面还没跳出,手机屏幕却毫无征兆地自动黑屏。他用力按电源键,没反应。再按,还是黑。冷汗瞬间浸透睡衣后背。他拔掉充电线,长按强制重启——屏幕亮起,但没进系统,只有一片幽蓝,中央浮着一行白色日文,字体纤细,带着微微的颤抖感:【あなたは、今、この館にいます】——你此刻,正身处此馆之中。田中全身血液冻住。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地板!啪嚓一声脆响,屏幕炸开蛛网状裂痕,但那行字,仍稳稳悬在碎裂的中央,蓝光幽幽,映亮他惨白的脸。他不敢捡,转身跌跌撞撞扑向玄关,抄起钥匙就往外冲。防盗门锁舌咔哒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一把拉开,冲进楼道——楼道感应灯没亮。整条走廊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惨绿微光,像两盏飘在半空的眼。他拔腿就跑,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回响。可跑了十几步,他忽然顿住。不对。脚步声……太齐了。不是自己的,是两双。咚、咚、咚、咚……节奏完全一致,连落点都分毫不差,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影子,正亦步亦趋,紧贴着他后颈呼吸。他僵在原地,脖颈汗毛根根倒竖。身后,那两声“咚”,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软的“咔嗒”。像木质关节,轻轻咬合。田中没回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身后,同步响起一声“咔嗒”。他再迈一步。“咔嗒。”他猛地转身!空荡的楼道,惨绿光线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对面墙上——而那影子的肩膀处,正缓缓隆起两个小小的、圆润的凸起,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对安在肩头的、闭着的眼睛。田中喉咙里涌上铁锈味,胃部剧烈痉挛。他转身狂奔,不再看,不再听,只想冲出这栋楼,冲进人声鼎沸的街头!他冲进电梯间,疯狂拍打呼叫按钮,金属面板冰冷坚硬。电梯指示灯终于亮起——-1,-1,-1……它卡在负一层,纹丝不动。他转身扑向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旧绢帛腐朽的甜腥气。楼梯间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光晕只勉强覆盖脚下三级台阶,再往上,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他一步跨上第一级台阶。头顶灯光,倏忽熄灭。黑暗劈头盖脸砸下。他本能地抬手去摸墙壁,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滑——不是水泥,是某种柔韧、微带弹性的表面,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凝固的胶质。他触电般缩手,却听见“噗”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在他指尖离开的瞬间,缓缓吸吮、闭合。第二级台阶。他踏上去,脚下传来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干燥的蝉蜕。第三级。灯光猛地“滋啦”一声全亮!惨白刺目,照得整个楼梯间纤毫毕现——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掌印。大小不一,新旧交叠,深深浅浅,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有些印痕边缘还泛着湿漉漉的暗色,像刚按上去不久;有些则已褪成灰白,却依旧清晰得令人作呕。所有掌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向上。而就在他正前方,第五级台阶的边缘,静静立着一只东西。一只约莫巴掌大的、釉彩斑驳的瓷制玩偶。它穿着明治时代的童子服,脸蛋圆润,画着两团胭脂红晕,嘴角弯起标准的、毫无弧度的微笑。它微微歪着头,玻璃珠做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田中健一的呼吸彻底停滞。那只玩偶的左手,正稳稳搭在他刚刚踩过的第三级台阶的边缘。而它的右手,正缓缓抬起,食指笔直指向——田中健一自己的太阳穴。时间仿佛被冻住。田中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他想尖叫,声带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他想后退,双脚却像焊死在台阶上,连脚趾都无法蜷曲。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那只瓷偶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不是笑。是撕裂。田中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剧痛炸开,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明。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右手胡乱摸索,指尖却突然触到一样东西——光滑、微凉、带着细微的釉面颗粒感。是那只瓷偶。它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躺在他右手边,仰面朝天,玻璃珠眼睛直勾勾“望”着他。田中连滚带爬向后蹭,后背撞上楼梯扶手,震得铁栏嗡嗡作响。他大口喘着粗气,涕泪横流,视线模糊中,只见那瓷偶的胸口,一道细长的、新鲜的裂痕,正无声地蜿蜒而下,像一条蠕动的黑色小虫。他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失禁的温热液体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就在这时——“叮。”一声清越的电子音,突兀响起。是电梯到了。田中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向电梯间。门正缓缓开启,里面灯光柔和,映着锃亮的不锈钢内壁。他一头扎进去,疯狂按关门键,看着那扇门一寸寸合拢,隔绝了楼梯间那令人疯狂的惨白与黑暗。门彻底闭合的瞬间,他脱力地滑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大口喘息,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终于……安全了……他抬起头,想确认一下楼层显示。不锈钢内壁,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而在他倒影的肩膀上方,那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清晰地映出——一只同样穿着明治时代童子服、釉彩斑驳的瓷制玩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右肩上。它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玻璃珠眼睛近在咫尺,黑洞洞地,凝视着他倒影中的瞳孔。它抬起那只搭在田中肩头的、小小的、冰冷的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倒影的太阳穴上。田中健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真实的右肩——空无一物。再猛回头——不锈钢壁上,那只玩偶仍在,嘴角那道裂痕,似乎……又长了一分。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他想撞墙,想抠眼睛,想把自己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撕出来!可身体僵硬如石,唯有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徒劳地扫视着轿厢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它”。电梯平稳下行,数字无声跳动:3…2…1…“叮。”门开了。门外,是熟悉的、铺着米色地砖的大厅,前台小姐正低头整理文件,落地窗外,是东京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田中健一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着从电梯里滑了出来,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朝大门爬去。他不敢回头看,不敢停,甚至不敢思考。只要出去,只要见到人,只要……阳光!他撞开旋转门,冲进夜风里。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东京都中心区,霓虹依旧流淌,车流依旧不息。他站在街边,浑身湿透,牙齿咯咯打颤,却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暖意。他掏出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喂?健一?”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却无比真实温暖。“妈……”田中喉咙沙哑,声音破碎,“我……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特别……特别真……”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想抹去脸上的冷汗。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额头的瞬间,他动作僵住。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抬起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清晰的、湿漉漉的——瓷娃娃掌印。粉红色的胭脂晕,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粘稠的暗色水渍。田中健一的呼吸,彻底断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自己穿着拖鞋的右脚边,人行道冰冷的水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只东西。一只约莫巴掌大的、釉彩斑驳的瓷制玩偶。它穿着明治时代的童子服,脸蛋圆润,画着两团胭脂红晕,嘴角弯起标准的、毫无弧度的微笑。它微微歪着头,玻璃珠做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它小小的手,正稳稳搭在他拖鞋的鞋尖上。田中健一最后看见的,是它那涂着鲜红蔻丹的、小小的指甲,正缓缓地、缓缓地,刮过他拖鞋上那层薄薄的、属于人类的、温热的皮肤。然后,他听见自己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空洞、仿佛来自无数重门后的叹息:“……欢迎回家。”东京都警视厅,次日清晨六点。值班警官揉着酸涩的眼睛,翻开刚送来的异常事件简报。第一页,标题加粗:【杉并区公寓楼,独居男性田中健一(32岁),于今日凌晨2:15被发现昏迷于自家玄关。初步诊断:急性惊厥,伴随严重精神应激反应。其家中未发现入侵痕迹,门窗完好,唯一异常:卧室床头柜上,发现一只来历不明的明治时代风格瓷制玩偶,经初步检测,玩偶内部含有微量未知有机残留物,成分待分析。另,当事人反复呓语同一词汇:“人形の館”。】警官打了个哈欠,随手翻到下一页,准备记录。钢笔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未落。他盯着报告末尾,田中健一被紧急送往医院前,用颤抖的手指在便签纸上写下的、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一行字:【它说……它不是第一个。它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能听见它开门声的人。】窗外,晨曦微露,为东京镀上薄薄一层暖金。城市苏醒,喧嚣渐起。没人知道,在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后,在无数张柔软的床榻上,是否正有另一只瓷偶,悄然睁开它黑洞洞的眼睛,等待着下一个,点开《人形の館》的指尖。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华国,某座城市某栋普通公寓里,祁缘正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上面是淡雪彩羽刚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图——樱花主流音乐平台后台数据截图。《人形の館》上线不到十二小时,播放量突破八十万。评论区,最新一条置顶热评,是个Id叫“东京失眠患者”的用户,头像是一只戴着眼镜的柴犬,评论只有短短一行,却让祁缘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原来……它真的会开门。】祁缘放下手机,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菊花茶,轻轻吹了口气。袅袅白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又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开门?”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划了个小小的、完美的圆,“……这才刚开始呢。”他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微苦的凉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