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看着台上老者拿出来的物品，李平不由得一愣。笼中这只小兽除了身上密密麻麻如沙砾的鳞片，以及狰狞头颅上，生长有数根如针般的尖角外，最特殊的就是它的腹下，还有着四只微小的爪子。...李平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枯槁的面容，又落向他们交叠在膝头、青筋虬结却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为他整理过三十余年的货单，校验过上万枚灵石的成色，擦拭过数百件法器表面的微尘——如今指节粗大变形，指甲泛着灰白死气，连储物袋都需用另一只手托着才能稳稳取出。“你们……可曾想过，若辞去朝奉之职，采白轩便再无人能认全那些古籍残卷里的异种灵材？”李平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空气骤然一沉。蒙婉君站在门边，垂眸不语；楚休喉头滚动了一下，竟咳出一小口泛着铁锈味的暗红血沫，被他迅速用袖角抹去，只留下一道干涸的褐痕。陈光抬起眼，浑浊瞳仁里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李前辈，老朽记得，三十年前您初建采白轩时，在后院埋下三枚紫阳果核，说待其结果，便是店中第一代朝奉卸任之时。去年春，第三株紫阳树结果七枚，赤如丹砂，香透半条街。”李平怔住。他竟全然忘了此事。那时不过随口一句戏言，借木灵生机喻人之寿数，未曾想真有人记了三十年，年年浇水、除虫、以低阶聚灵阵温养根系，只为等一个早已模糊的诺言兑现。“紫阳果……”李平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你们种活了？”“活了。”楚休忽然咧嘴一笑，干裂唇角崩开细小血口，却笑得像个偷吃蜜饯的孩童，“还结了第二茬。今年秋分，该熟第七批。”屋内一时寂静。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斜斜切过三人斑驳的鬓角。李平望着楚休眉心那团经年不散的黑气，望着陈光脖颈上凸起如核桃般的老年结节，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楚休抱着襁褓中的幼子跪在采白轩檐下，求他收留这孩子一条生路；而陈光则背着瘫痪多年的母亲，在泥水中爬行三里，只为请他炼一枚续命丹。原来不是他们老了。是时光在他们身上刻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不过是两具寻常将朽的躯壳。“辞呈……我收回。”李平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但有件事，你们须得答应我。”楚休与陈光对视一眼，齐齐俯首。“自今日起，采白轩朝奉之职，改为‘供奉’。不再理事，不问账目，不接外客。每月初一，我亲自为你们施一次《玄元固本诀》，辅以三粒‘凝神养魄丹’。此丹药力温和，不伤根基，可缓魂火衰微之势。”李平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骤然亮起的眼，“另赐‘栖霞洞’一座，位于灵霄城东麓玉髓峰腰，灵气浓度为城中五倍。洞内已布妥‘地脉引灵阵’，另设静室三间、药圃两亩、灵泉一眼。你们……搬进去住。”陈光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只是肩膀剧烈起伏，一滴浑浊老泪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楚休却突然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三枚青翠欲滴的紫阳果，果皮上天然生成细密金纹，如篆似符。“李前辈，这是今晨刚摘的。按古籍载，紫阳果需配‘寒潭冰魄’与‘百年雪参须’同炼，方成‘回春露’。老朽……早备好了。”李平盯着那三枚果子，喉结上下滑动。他知道楚休早已病入膏肓，三年前便无法自行运转周天，每日靠吞服劣质培元丹吊命；而陈光更是在半年前就失聪右耳，却始终未提一字。可就是这两个将死之人，默默守着一句戏言，把整座采白轩当成了自己的冢，把每一寸光阴都熬成了薪柴，只待燃尽最后一星火，也要照见他前行的路。他忽然抬手，指尖凌空点向楚休眉心黑气最浓处。一缕淡金色灵力如游丝般刺入，刹那间，那团盘踞三十年的死气竟如薄冰遇阳，无声消融了一线。楚休浑身剧震，猛地呛咳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黑雾。“《玄元固本诀》……只能延寿，不能续命。”李平收回手，声音低沉，“真正能救你们的，只有‘夺舍重生’四字。”屋内温度骤降。蒙婉君脸色霎时苍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夺舍二字，在仙盟律令中与“弑师”“毁道基”并列为三大禁术，一经查实，当场格杀，魂飞魄散。楚休却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李前辈莫非忘了？老朽当年……本就是个死人。”李平瞳孔微缩。三十年前西荒乱战，楚休原是某小宗门外门弟子，因私藏禁书《阴符七术》被宗门追杀，身中三道断脉钉，坠崖濒死。是李平途经，以半枚“九转还魂丹”吊住他一口气，又耗费三日为其重续断裂十二正经。事后楚休自断左臂为誓，永世不提旧事。——原来他早知自己命不该绝，只是甘愿把余生熬成烛油，静静燃尽。“你既知晓夺舍之法……”陈光忽然插话，枯瘦手指竟稳稳抬起，指向院中那株已逾百年的老槐，“李前辈可还记得，此树根须之下，埋着七具‘玄阴傀儡’？当年您闭关冲击筑基中期，曾以地火炼制失败，弃于树底。那傀儡材质，乃取自北邙山千年阴槐心，天生蕴养魂魄。”李平呼吸一滞。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筑基前最后一次炼器尝试，七具傀儡皆含“摄魂槽”，本意是炼成可承载散修残魂的寄居之躯。可惜火候差一线，灵纹崩坏，只得掩埋。后来他筑基成功，便再未想起此事。“玄阴傀儡……虽未成器，但躯壳犹存。”楚休喘息着补充，“老朽这些年，悄悄以自身精血喂养槐根，又引地脉阴气日夜冲刷……昨夜子时，七具傀儡……睁眼了。”李平霍然起身，袖袍带翻案上玉盏，清茶泼洒如墨。他一步踏出院门，足尖点地未起尘，身形已掠至老槐之下。右手按向粗糙树皮，灵识如针探入地底——果然！七具尺许高的漆黑傀儡静卧于腐土之中，关节处隐现金线游走，双目空洞，却有微弱魂光如萤火明灭。不是死物。是沉睡的容器。李平缓缓蹲下，指尖拂过最前方一具傀儡额心刻痕。那里本该铭刻主控灵纹，如今却被人为剜去，换上了三道歪斜却异常熟悉的血符——正是楚休独创的“归墟引魂阵”，以寿元为引，以血脉为祭，专破魂魄禁锢。他慢慢直起身，望向正扶着门框踉跄而来的楚休，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你……耗了多少年寿？”楚休咧嘴，露出豁了两颗牙的笑：“不多。就……把剩下那七年，全填进去了。”李平闭了闭眼。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枯槐叶。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一滴殷红精血悬于指尖，剔透如朱砂，内里金芒流转——赫然是筑基修士本命精元所化，一滴损百年修为。“此血，含我三分神识烙印。”他将血珠弹向老槐，“待傀儡苏醒，血中印记可助你们避过夺舍反噬。但此后……你们再非楚休、陈光，而是‘玄阴傀儡’承我意志之化身。若违我令，此血即成焚魂之火。”楚休与陈光同时跪倒，额头触地。“愿为前辈手中剑，鞘中霜。”李平未答，只转身走向练功房。身后，蒙婉君悄然递来一枚玉简，上面浮着一行新刻小字：“卫、冯二人三日前传讯，已在辰观郡郊外‘鬼哭涧’锁定目标——结丹期魔修‘血屠子’。此人并非散修，实为……大周皇室旁支，封号‘靖南侯’，二十年前因勾结西荒邪宗被削爵，隐姓埋名潜伏至今。”李平脚步一顿。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同会接连两年派两人追杀结丹魔修——不是为除恶，是为逼宫。逼那蛰伏已久的靖南侯现身，逼他暴露与西荒残党的联络痕迹，更逼卫以菱亲手斩断最后一条退路。因为只有靖南侯死在卫以菱剑下，大同会才好向仙盟呈报：此獠勾结叛逆，证据确凿，而卫以菱……乃受大同会指派，奉公执法。一石三鸟。既清除了隐患，又坐实了卫以菱“效忠仙盟”的身份，更将她彻底绑死在大同会战车之上——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亲手诛杀皇室宗亲的人，还能回头投奔西荒？李平握紧玉简，指节发白。窗外，土灵鼠不知何时蹲在窗台上，爪子扒着窗棂，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它腹中封灵索隐隐发热，似在呼应主人心绪。李平忽然抬手，隔空一摄。院中那株老槐轰然震颤，七道黑影破土而出，悬浮于半空。傀儡表面裂痕缓缓弥合，金线如活物游走，最终汇聚于额心，凝成七枚暗红色竖瞳。“去。”李平吐出一字。七具傀儡倏然化作黑烟，钻入地下，循着卫以菱二人留下的气息追踪而去。他转身，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刻下三行字：“鬼哭涧地势险绝，血屠子擅‘血遁秘术’，一遁千里。若遇强敌围攻，勿恋战，速退三十里，入‘断龙谷’。谷底有我三十年前布下‘乙木困灵阵’，阵眼在第三块青苔石下。捏碎阵眼石，可困敌三息。”刻毕，他召来一只传音纸鹤，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此火取自地肺深处，可焚灵识而不伤纸鹤本身。火光中，纸鹤振翅，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做完这一切，李平踱回练功房，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三个时辰后，他再次睁眼，眸中金芒隐现。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中央指针却嗡鸣不止，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卡死，直指东方。罗盘背面，一行细小铭文浮现：“玄机子遗宝·溯命盘。唯持‘长生道种’者，可观一线天机。”李平凝视罗盘，良久，伸手覆上盘面。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神识——卫以菱剑锋染血，却在刺入血屠子咽喉前半寸骤然僵住；冯惜霜二阶傀儡炸成齑粉，碎片中溅出一滴金血，落地即燃，烧出半个“敕”字；鬼哭涧上空云层翻涌，凝聚成一只巨目，瞳孔深处映出大同会总坛轮廓，塔尖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焰摇曳，分明是卫以菱的神魂印记！李平猛然抽手，罗盘“啪”地碎成八块。他盯着掌心被罗盘割开的血口，血珠未落，已被无形之力托起，悬于半空，缓缓凝成一枚微缩的青铜罗盘虚影，滴溜溜旋转不休。原来所谓长生外挂，并非赐予无敌神通。而是当你真正开始在意某些人、某些事时，天地才会向你展露一丝真实的缝隙。——缝隙之后，是刀山，是火海，是比筑基更难跨越的因果之渊。李平抹去掌心血迹，推开房门。院中，紫阳树新抽嫩芽，绿意盎然。他仰头望着枝头七枚将熟未熟的赤果，忽然想起楚休说过的话。“李前辈，老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您筑基那日，给您敬一杯酒。”风起，卷落几片新叶。李平弯腰，拾起一片，夹入袖中。他转身走向炼器房，袖角掠过门槛时，轻轻一扬。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没入地底——那是他刚刚凝炼的第八枚“玄阴傀儡”核心，取自自己一缕本命金丹之气，内蕴完整《玄元固本诀》心法。从此，采白轩再无朝奉。只有七位供奉，与一位……永远年轻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