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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风评逆转
    回去的路,王明远比来时轻松了不知多少。山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不再让人觉得紧绷。

    王大牛走在最前头,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包用宽大树叶裹着的、巴郎头人硬塞过来的风干肉脯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果。

    他那张黑红的脸膛上,喜气几乎要溢出来,咧着嘴,时不时就低头瞅一眼怀里的“宝贝”。

    “嘿嘿,爹,翠花,你们说,这帮番民兄弟,是不是挺实在?”

    王大牛扭过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酣畅,“下回咱再来,得多带点盐巴和针线啥的,人家这么热情,咱可不能白吃白拿!哦对了,还有我那手处理牲畜的手艺,我看阿岩和那几个后生学得挺上心,下回得空,得再给他们细讲讲怎么下刀不伤膘!”

    “而且阿岩那小子,还拍着胸脯跟我说,下回再去,直接去他们寨子后山那片老林子,那儿野猪才叫多!还说……以后在他们地界打猎,跟自家人一样,不用再躲躲藏藏,怕被当奸细抓了!”

    ……

    他越想越美,不光因为日后可以敞开打猎的开心,还沉浸在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感里。在老家清水村,他是老王家的长子,力气大,干活实在,但上面有爹当家,下面有三弟这个文曲星顶着,他多数时候就是那个闷头出力的。

    像今天这样,被一群剽悍的生番猎手围着,用那种崇拜又热切的眼神看着,一口一个“勇士”、“好手艺”地叫着,这感觉,新鲜,又让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王金宝走在中间,手里也拎着一串风干的獐子腿,听着大儿子的话,也十分感慨道:“是没想到。看着吓人,处下来倒也是直性子,比有些肚子里弯弯绕的人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来往归来往,规矩不能坏,有些地界不能乱闯,还是得听你三弟的安排。”

    “哎,知道知道!”王大牛连连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来要带点啥工具,是不是把家里那套更趁手的剔骨刀带来。

    队伍中间,赵氏紧紧攥着儿媳刘氏的手腕,另一只手不住地拍着胸口,后怕与好奇交织,让她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急切劲儿却丝毫未减,絮絮叨叨地追问:

    “老大媳妇,你快再跟娘细说说!刚才光顾着担心了,都没听真切!你们掉那坑里,后来咋样了?那些……那些生番,真没把你们咋地?那个叫杏儿的小丫头,真是大牛在豫西救过的?她咋跑这儿来了?哎呦,这真是……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刘氏看着婆婆那又怕又想知道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便挽着婆婆的胳膊,放慢了脚步,将之前的经历,尤其是如何与杏儿相认,杏儿又如何讲述她的遭遇,以及生番部落如何因抵抗倭寇而伤亡惨重、因而对同样与倭寇有血海深仇的他们产生同仇敌忾之情等细节,更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本就是个爽利性子,口才不差,一番讲述下来,听得赵氏一惊一乍,时而唏嘘抹泪,时而咬牙切齿。

    当听到杏儿的师父为救她而被倭寇所害,生番部落也因抗倭死了几十条汉子时,赵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哎呦喂!苦命的孩子啊!天杀的倭寇!真是造孽啊!”

    等听到生番们不仅没为难他们,还好酒好肉招待,尤其是那个叫阿岩的后生还笨拙地安慰杏儿时,赵氏又忍不住感叹:“看来……这帮生番,也是讲义气的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刘氏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残留的怯意和求证的意思:“翠花,你跟娘说实话……他们……他们真不像早年传的那样……那个……吃、吃人吧?你们是不是撞了大运,这次运气好才没被吃,我可听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们寨子里都挂着……”

    刘氏连忙打断婆婆的话:“娘!您可千万别信那些老黄历了!都是多少年前以讹传讹的瞎话!您看我,爹,还有大牛,我们这不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人家招待我们吃的是正经的烤獐子肉、野猪肉、山果子!

    杏儿也说了,那都是外人瞎传的,人家也是正经靠打猎、采果子过日子的!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回去可别再跟人瞎传这些了,平白让人家寒心。”

    赵氏被儿媳妇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兀自嘴硬道:“我……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咳,不说了不说了。”

    心里却琢磨着,回去得好好跟那些老姐妹说道说道,这生番啊,跟咱想的可真不一样!

    走在两人后面的王明远,将母亲和大嫂的对话听在耳中,嘴角也生起一抹笑意。

    民心如水,疏导胜于围堵,这番“亲身经历”恐怕比官府出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果然,不出王明远所料。

    大嫂刘氏这张嘴,从来是藏不住话的。平日里一点家长里短都能被她渲染得波澜壮阔,何况是这番“深入虎穴”、“化敌为友”的惊险又离奇的经历?

    回到台岛的澎湖巡检司衙署后,没过两天,刘氏就成了附近几个巷子里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只要她一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纳鞋底或者摘菜,左邻右舍的妇人们就会自动围拢过来。

    “哎,王家嫂子,听说你和你家老爷子还有相公前几日进山,让生番给请去当上宾了?真的假的啊?”有人好奇地引开话头。

    这一问,可就打开了刘氏的话匣子。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从如何被抓时的害怕,到遇到熟人后被放开,再到生番头人如何客气,那些年轻后生如何围着王大牛讨教手艺,那个叫杏儿的汉人小姑娘多么懂事可怜……讲得是跌宕起伏,活灵活现。

    尤其是讲到生番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怕时,她更是加重了语气:“你们是没看见!那生番头人,虽说脸上画得有点吓人,可说话办事,透着股实在!人家寨子里,娃娃妇人都有,日子过得跟咱们也差不多!哪有啥吃人的事?都是以前以讹传讹!我家男人杀猪的手艺让那些生番猎手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留他多住几天当师傅呢!”

    她甚至开始畅想未来:“要我说啊,等以后咱这地方富庶起来了,路也都修平整了,周遭太平了,说不定也能像那苏杭似的,弄个‘番寨风情游’啥的!让大伙儿都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在山里过日子的,尝尝他们的野味果酒,多有意思!”

    刘氏这番“亲身经历”的讲述,果然可比官府的安民告示有说服力多了。她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又是大家熟悉的邻居,她的话,乡民们愿意信。再加上王大牛偶尔被问起,也会憨厚地证实几句,展示一下生番送他的肉干。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生番的形象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原来谈之色变、能止小儿夜啼的“吃人生番”,渐渐变成了“性子直爽、热情好客、擅长打猎”的深山邻居。

    以往偶尔有生番拿着兽皮、山货到汉民聚集的集市边缘交换盐等必须物资,总是被压价或被带着恐惧的眼神疏远,如今再去,虽然语言还不通,但遇到的善意目光多了,交易也显得公平了不少。

    王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他正琢磨着如何趁热打铁,进一步推动番汉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比如是否可以组织小规模的、有熟番引导的互市,或者邀请像阿鲁卡这样态度友善的生番部落头人,出来看看山外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来到后衙,向他禀报:“大人,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刚到了一艘从厦门卫过来的商船,船上有一人自称姓李,说是您的旧友,特意从您秦陕老家那边辗转过来的,想要见您。”

    王明远闻言,闪过一丝诧异。

    旧友?姓李?秦陕?

    一个名字瞬间闪过脑海,随即他立刻起身,对衙役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他快步走出衙署,朝着码头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