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下一刻，许清秋骤然提速，他们的飞舟就像是离弦之箭一样。直接飞了出去，飞舟下面的景色开始疯狂的倒飞回去。也就是在他们飞出去的一瞬间，一道罡风涌动而来。这是因为飞舟...“都起来吧。”离香柔的声音并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冷冽，再无半分初入城门时的隐忍、偏殿等候时的迟疑，更没有方才坐上龙椅那一瞬的恍惚与动摇。她端坐于九重金漆蟠龙宝座之上，玄色云纹宫装垂落阶前，裙摆如墨染云海，袖口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凰影——那是越国皇室嫡系血脉独有的图腾，早已被尘封多年，今日才真正重见天日。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文官列左，青玉带、乌纱帽，腰间悬着紫檀玉佩；武将立右，铁甲未卸、长刀未归鞘，可此刻人人低首垂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方才还叫嚣“大逆不道”的户部侍郎，此刻额角渗出豆大汗珠，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御史中丞跪伏在地，脊背绷成一张弓，仿佛稍一松懈，就会被那自龙椅上倾泻而下的无形威压碾成齑粉。离香柔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看那些曾当众讥讽她“流落在外，不知礼数”的老臣，如何把头埋得比膝盖还低；看那些曾在父王面前进言“二公主性柔，不堪承统”的宗亲，此刻袍袖都在微微发颤；看离凤柔——那个站在百官最前列、眉眼与她三分相似、却始终以“长姐”自居、暗中执掌东宫六率、连禁卫军副统领都曾是她心腹的女子——正死死攥着袖中一方素帕，指节泛白，唇色却已褪尽血色。宁奇就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负手而立，衣袂未动，气息却如渊渟岳峙，无声无息便镇压整座大殿。他并未再出手，甚至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可方才那一拳砸裂青砖、一掌撕开天仙护甲的余威，仍在殿内空气里嗡嗡震颤，似有无数细碎雷霆悬于众人头顶，只待一个念头，便会轰然落下。“赵天雄……死了？”有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没人应答。但地上那摊尚未冷却的血雾、几片沾着金线朝服残片的碎骨，便是最冰冷的答案。“护国公府……完了。”又一人喃喃。话音未落，忽听殿外一声凄厉长啸：“师父——！”一道赤红身影撞破朱漆殿门，直扑深坑而去。是徐万年座下首徒、越国年轻一辈第一剑修——柳惊鸿。他双目赤红，手中一柄寒霜剑嗡鸣震颤，剑尖直指宁奇咽喉：“妖人！你敢弑我师尊——！”话未说完，宁奇眼皮都未抬。指尖微弹。一道无形气劲如惊雷破空，正中柳惊鸿丹田。“噗——”他整个人猛地一顿，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混着碎金的鲜血。丹田处传来玻璃崩裂般的脆响，体内奔涌百年、淬炼至纯的剑元瞬间溃散，经脉寸寸断裂，手中长剑哀鸣一声，寸寸崩解为雪亮铁屑，簌簌落地。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坑沿，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灰泥淌下。“剑骨已废，灵台已毁。”宁奇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所有人耳膜，“从今往后，越国再无‘惊鸿剑’。”柳惊鸿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痛，而是因绝望。他仰起脸，脸上泪痕与血污纵横，眼神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离香柔，嘶声道：“公主……殿下……您真要……让此獠……屠尽我越国栋梁么？！”离香柔垂眸，静静看着他。她记得七岁那年，柳惊鸿随徐万年来宫中讲学，曾偷偷塞给她一颗糖渍梅子，说：“小殿下莫怕，以后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她也记得十二岁那年，离凤柔命人将她院中那株母后亲手所植的海棠连根掘起，柳惊鸿连夜翻墙而来，用自己本命剑气温养三日夜，硬生生将枯枝催活一寸新芽。可如今，他跪在这里，不是为她，是为徐万年，为护国公府，为那个曾许诺“护你一世周全”的旧梦。而她坐在龙椅上，身后是宁奇，身下是江山，身前是血路。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却像一把薄刃，悄然划开了过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柳惊鸿。”她开口，声音清晰如钟，“你既认得我是‘公主殿下’，便该知——本宫登基，不是来求你们宽恕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破碎的丹田，掠过他眼中熄灭的光，最终落回殿中每一个人脸上：“是来清算的。”四个字出口，大殿死寂。连风都停了。药灵在宁奇识海中轻轻一叹：“主人，她终于……醒了。”宁奇不语，只微微颔首。离香柔已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宫装拖曳于地，拂过斑驳血迹，却不染分毫。她径直走到离凤柔面前，相隔不过三尺。两人四目相对。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唇形，可一个站于九重天，一个伏于尘泥中。“姐姐。”离香柔唤道，语气竟含三分旧日柔软，“这些年，你替父王监国、理刑狱、训禁军，辛苦了。”离凤柔浑身一僵，脸色骤然惨白。监国？理刑狱？训禁军？这些事，从未明诏天下，更未入起居注。可离香柔一字一句，精准如刀，剖开所有遮羞帷幕。“你可知，父王为何突然召我回来？”离香柔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离凤柔一人听见，“因为——他查到了，十年前，母后病榻前那碗‘安神汤’，是你亲手熬的。”离凤柔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还有三年前，我南巡途中那场‘山崩’。”离香柔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青丝，动作温柔得像姐妹私语，“带队的校尉，是你府上管事的表弟。他临死前，咬断自己舌头，吐出半枚铜钱——上面铸着你府库独有的‘凤纹印’。”离凤柔双唇剧烈哆嗦，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你不必怕。”离香柔直起身，笑意淡去，眸中唯余寒潭千尺，“本宫不会杀你。留你一条命，让你亲眼看着——越国的律法，如何一寸寸，把你和你背后所有人，碾成齑粉。”她转身，不再看离凤柔瘫软在地的狼狈，只朝宁奇微微颔首：“宁先生，烦请代本宫，传一道旨意。”宁奇抬眸。离香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即刻起，查封护国公府、东宫六率、户部银库、刑部天牢卷宗——凡与离凤柔、赵天雄、徐万年三人有书信往来、财物勾连、兵权授受者，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锁拿候审。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全部名录，押送金銮殿前，当庭对质。”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若有包庇、藏匿、通风报信者——”“杀无赦。”最后一字落下，她袖袍轻扬，一卷明黄圣旨凭空浮现，悬于半空，其上“奉天承运”四字金光迸射，隐隐有龙吟之声自纸背透出。这是真正的帝王敕令，非寻常诏书可比——需以皇族本命精血为引，以国运为墨，以山河为纸，方能成形。离香柔指尖逼出一滴赤金色血珠，凌空一点。“敕！”血珠融入圣旨，整卷金帛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化作一条三丈金龙虚影，盘旋于大殿穹顶，龙目如炬，俯瞰众生。满殿文武，齐齐叩首，额头触地，再不敢抬。“臣……遵旨！”声音此起彼伏，再无半分杂音。离香柔这才缓步走回丹陛，重新落座。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如刀削，下颌微扬，目光平静扫过殿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已将整片越国疆域，尽收眼底。宁奇立于阶下，忽而抬手，朝虚空轻轻一招。嗡——一道青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悬于大殿中央，缓缓展开，竟是一幅巨大山河图卷。图上云雾缭绕，山川如龙，河流似练，赫然是越国八十一州、三百六十郡的完整舆图！更惊人的是，图中数十处节点，正闪烁幽蓝微光，如同星辰坠地，明灭不定。“这是……”李统领失声低呼。“越国龙脉支脉所在。”宁奇淡淡道，“其中二十七处，已被人为截断、淤塞、反向引煞——若非本座以帝昔仙力护持国运，此国气运早衰三百年，山崩地裂，民不聊生。”他指尖一点，图上一处幽光骤然放大，显出一座黑气缠绕的古庙轮廓。“栖霞山‘伏龙寺’，表面供奉佛祖，实为离凤柔豢养的‘蚀脉蛊’巢穴。每月朔望，以三百童男童女精血饲蛊，逆冲龙脉，使国运偏斜，尽数汇入东宫气运池。”又一点，另一处幽光亮起，显出一座金碧辉煌的王府。“北境‘镇北王府’，十年间强征矿奴十七万，掘空地脉，引地下阴火焚灼龙髓，致北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而王府库中，囤积粮草百万石，只待新君登基，便开仓放粮，博取民心。”他每说一处，图上幽光便盛一分，殿内温度便降一分。百官汗如雨下，有人已控制不住牙齿打颤。离香柔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那枚凸起的蟠龙眼珠。那龙眼冰凉坚硬，却在她掌心之下，渐渐渗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正被这新生的帝王意志，悄然唤醒。“宁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这幅图……可否赠予本宫？”宁奇颔首。山河图卷倏然缩小，化作一枚青玉珏，浮于离香柔掌心。玉中云气流转，山河隐现，内蕴无穷玄机。“谢先生。”她郑重收起，随即抬眸，目光如电，直刺离啸天，“父王。”离啸天一个激灵，慌忙出列：“臣……在！”“您老身子骨硬朗，本宫登基之后，便请您迁居‘太初宫’静养。”离香柔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钉，“太初宫临湖而建，风景独好，又有十二名‘净心司’宫人日夜侍奉——他们皆修《洗髓经》，善抚心神，可助您……忘却前尘。”离啸天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太初宫？那是历代被废太子、失势太上皇的囚笼！而“净心司”？根本就是专门囚禁、洗脑、抹除记忆的暗狱！所谓“抚心神”，不过是用秘药与针灸，日日消磨神魂，直至沦为傀儡！他张了张嘴，想怒斥，想咆哮，可一触及宁奇投来的漠然一瞥，所有声音尽数哽在喉头，化作一声艰涩呜咽。“……臣……谢陛下恩典。”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离香柔不再看他，只轻轻拍了拍龙椅扶手。“李统领。”“末将在！”“传本宫旨意——即刻起，禁卫军由你全权接管。原禁卫军统领，调任‘守陵营’，即刻启程，守皇陵十年。”“遵命！”“另，调三千‘铁翎军’入京，驻扎皇城四门。铁翎军将士，俸禄加倍，家眷赐宅，子女可入‘崇文馆’习文，入‘武英阁’习武——本宫要的，是越国最忠勇之士，而非只会阿谀奉承的墙头草。”“喏！”李统领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离香柔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向殿外。暮色已浓，最后一缕天光，正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泼洒在金銮殿巍峨的琉璃瓦上，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箔。风起了，卷着未散的血腥气，也卷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那是百姓在议论“二公主回来了”，议论“陛下退位了”，议论“护国公府被抄了”……而她的声音，就在这风声里，清晰、平稳、不容置喙地响起：“明日登基大典，一切照旧。祭天、告祖、颁诏、受贺……本宫，不缺礼数，更不惧是非。”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龙椅上那条盘踞千年的金龙，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山岳压顶：“这越国的天，从今日起——换人来撑。”话音落，殿外忽有一阵疾风卷过，吹得殿内数十盏长明灯焰齐齐暴涨，金光大盛，映得她眉宇间那一道天生凤纹，熠熠生辉，仿佛活了过来。宁奇抬眸，望着那抹跃动的金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药灵在他识海中悠悠感慨：“主人，您看，这丫头……已经不需要您再扶着走路了。”宁奇负手，静立阶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绘着吞天饕餮的朱漆殿门上。门缝外，更深露重。而门内，新王已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