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蚁后惨不忍睹的躯体轰然倒下，这场短暂的蚁巢之战立刻宣告结束。庞大的地下蚁宫里，成千上万的工蚁、兵蚁、飞蚁瞬间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眨眼间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仅仅数息的时间，再没有任何存活...老族长将那朵金莲托在掌心，花瓣边缘泛着温润如玉的毫光，仿佛凝着千年晨露未晞，轻轻一晃，竟有细碎星辉自瓣隙间簌簌飘落，在晨光里浮游三息才散。方骁目光一凝，喉头微动——这气息，与庞道人当年强行剖开他丹田、欲夺其“九窍玲珑心”时所催动的那柄“破妄金莲剑”，竟有七分同源！彼时剑锋未及刺入，便被一道自天而降的银弧劈成齑粉，连带庞道人半截右臂炸作血雾……可那剑胚上蚀刻的莲纹、剑脊暗涌的镇魂韵律，与此刻掌中金莲的灵纹走向、脉动节律，如出一辙！他指尖不自觉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一丝钝痛拉回神思。不能露破绽。庞道人是山海宗叛徒，三百年前携宗门至宝《玄牝图》叛逃，宗内通缉令至今悬于护法殿朱墙之上，画像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方骁亲手点染——因那夜他亲眼见庞道人以活童心血浇灌此莲，催开第八瓣，妄图炼成“伪天狐心”，借血脉共鸣窃取狐族祖祭大阵核心。“方小友？”老族长声音轻缓，却像一根丝线，精准缠住他骤然绷紧的神经。方骁倏然抬眼，笑意已如溪水漫过石岸，自然流淌：“前辈厚礼，晚辈愧不敢当。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芊芊低垂的颈项，那里一枚素银项圈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月魄石，正随她呼吸微微明灭，“黄狐族向来擅幻术，断牙山又踞万妖山北麓寒煞风口，阴气浸骨。芊芊姑娘若只带寻常护卫赴宴，怕是连山门结界都穿不过去。”白芊芊睫毛一颤，悄悄抬眸，恰撞上方骁视线。那眼神清亮得不带一丝杂质，倒映着初升朝阳，也映着她自己微红的耳尖。她忽然福至心灵，指尖捻起项圈上那粒月魄石，轻轻一叩——叮！一声清越如冰裂，石面骤然漾开涟漪，竟浮出半幅残缺星图：七颗主星黯淡，唯有一颗位于天枢位的星辰灼灼燃烧，星辉蜿蜒成线，直指百花谷东南角那片终年雾锁的幽篁林。老族长瞳孔骤缩，枯枝般的手猛地按在膝头，指节泛白：“……天枢引路？”“嗯。”白芊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昨夜我梦见胧月娘娘立在雾中，说‘金莲为钥，天狐为引，断牙山下，旧契当续’。醒来时，这月魄石就亮了。”方骁心头巨震。胧月娘娘？那分明是秦飞飞本命元神在狐族古籍中的尊号！可秦飞飞三年前为替他挡下雷劫化身灰烬，仅余一缕真灵寄于他心窍——这缕真灵从未主动示现，更遑论托梦！除非……有人以大神通篡改了梦境烙印！他袖中手指无声掐诀，一缕神识悄然探向白芊芊眉心，却如泥牛入海，只触到一层温软如春水的屏障，屏障之下，竟似盘踞着一尾半透明的小狐虚影，正闭目酣睡，尾巴尖儿还懒洋洋地卷着一缕极淡的银辉。是秦飞飞的残灵？可气息驳杂，混着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寒……“旧契？”方骁不动声色接话，指尖暗扣住储物空间里那枚从庞道人断臂残骸中搜出的残破玉珏——玉珏背面，赫然刻着与月魄石上同源的星纹。老族长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仿佛卸下千钧重担：“罢了……既是娘娘旨意，老朽再无推诿之理。”他转向白芊芊，语气陡然郑重，“芊芊，你去取‘云裳锦’来。”白芊芊应声退入屋内。老族长枯瘦的手缓缓探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多了一卷素白丝绢。绢面无字，却有万千细密银线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云海，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雪线之上，三座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腹铭文古拙：**“承天、授命、断厄”**。方骁呼吸一滞。山海宗失传典籍《九鼎志异》有载：万妖山断牙峰巅，曾有上古巫族遗鼎，能镇山岳、锁妖脉、断因果——此鼎一旦认主，持鼎者可号令万妖山所有被鼎气浸染过的精怪，哪怕天妖亦俯首！而鼎气浸染最深者，正是世代盘踞断牙峰的黄狐一族！难怪黄狐敢以弱凌强，逼迫白狐履约……原来他们早得了鼎气反哺，修为暴涨！“此乃‘云裳锦’，”老族长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是当年天狐大人布阵时，用断牙峰第一缕朝霞与百花谷初春第一片云絮织就。它不攻不守，唯有一用——”他枯指缓缓抚过云海，“披上它，你便成了断牙峰鼎气认可的‘代祭者’。黄狐族迎亲队伍过山门时，鼎气会自动为你开道，避让三息。”三息！足够方骁在鼎气松动刹那，以山海宗秘传“斩妖十二式·破渊”直击鼎心封印！可代价呢？老族长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痛的锐光：“云裳锦离身一刻，百花谷大阵便衰减一分。待你归来，谷中灵花将凋零三成，溪流将干涸七日，百名幼狐……”他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只将丝绢递来，指尖冰凉，“方小友，老朽信你。”方骁双手接过。丝绢入手刹那，云海骤然翻涌，那孤峰轮廓竟化作一道灼热烙印，狠狠烫在他左腕内侧！皮肤未破，却似有熔岩注入经脉——是鼎气认主的标记！他额角渗出细汗，却朗声笑道：“前辈放心，晚辈定护芊芊姑娘周全，安然归来！”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音，如碎玉坠地，由远及近。白芊芊捧着一只青竹编就的小匣快步而至。匣盖掀开，里面并非华服，而是一袭素净襦裙，裙裾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正在徐徐绽放的金莲，莲心一点朱砂，宛如未干的血珠。最奇的是，裙摆垂落处，竟悬着三枚非金非玉的圆环，环身镂空，内里各嵌着一粒萤火虫——正是昨夜花果宴上那些灯笼里的生灵！此刻它们翅膀微振，洒下细碎光尘，光尘落地即化作三行微小篆字：**“一环照路，二环破障，三环……断命。”**白芊芊指尖微颤，将其中一枚圆环轻轻套上方骁左手小指：“这是‘引路环’，能照见断牙山所有幻阵破绽。方大哥，你戴着它，我……我才安心些。”方骁低头看着那枚微凉的环，萤火虫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决然。他忽然想起昨夜醉意朦胧时，似乎听见老樵夫胡一在厨房低声叮嘱老婆婆：“……给酒里多加两片‘忘忧草’，莫让那孩子记起山海宗的事……”忘忧草？山海宗禁药名录第七位，专破神魂禁制，却会永久损伤记忆海！难怪今晨神清气爽，却对昨夜后半段宴饮细节模糊如隔雾——有人想抹去他关于宗门的一切印记！而此刻，腕上鼎气灼烫，指间萤火明灭，掌心金莲微沉，袖中玉珏发烫……所有线索如蛛网收束，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庞道人没死！他蛰伏万妖山，借黄狐之手重铸金莲剑，更以胧月娘娘之名操纵梦境，逼白狐送质子入虎穴！所谓“旧契”，根本是庞道人伪造的上古盟约，只为引他亲手解开断牙鼎封印——鼎内镇压的，恐怕正是当年被庞道人窃走的《玄牝图》真本！“方大哥？”白芊芊轻唤，指尖无意拂过他腕上滚烫的鼎印。方骁猛然回神，笑意却愈发温煦：“好，我戴。”他抬起左手，任那枚萤火圆环滑入指根。就在环扣合拢的刹那，三只萤火虫同时振翅，嗡鸣声竟化作一线尖锐神念，直接刺入他识海：**“鼎心第三道封印，需以天狐真血为引。你心口那缕银辉……够不够？”**方骁瞳孔骤然收缩。秦飞飞的残灵，果然已被庞道人窥见！而对方笃定他不会放弃白芊芊——因这少女脖颈项圈上的月魄石，此刻正与他心口跳动的银辉，隔着衣衫隐隐共鸣！“启程吧。”老族长拄杖起身，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萧索，“胡一，把‘青蚨钱’备好。此去断牙山，沿途驿站皆需打点。”老樵夫胡一默默捧出一只陶罐，罐中盛满碧绿铜钱，每枚钱面都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蚨虫。方骁认得此物——山海宗《百器谱》载：“青蚨钱，饲以亲子血，母子同心，千里传音”。可胡一递来时，罐底赫然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墨迹新鲜，力透纸背：**“钱可传音，不可传命。若见青蚨血染钱背，速焚此笺，转身回谷——老朽宁毁百花谷，不折汝一羽。”**方骁指尖抚过笺纸边缘，那里有极淡的、属于白狐族长的本命狐香。他悄然将素笺收入袖中，动作流畅如拂去一粒微尘。白芊芊已换上云裳锦裁就的襦裙，素裙银莲在朝阳下流转微光。她捧起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琢成半朵含苞金莲，莲蕊处一点朱砂，正与裙裾上那抹血色遥相呼应。“这是我娘留下的‘凝神簪’，”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簪中封着她最后一缕神魂。方大哥……若路上我昏睡不醒，请用簪尖刺我眉心。她……会醒的。”方骁伸手接过玉簪。簪身微凉，可那点朱砂却烫得惊人。他忽然明白，为何老族长宁肯自毁根基也要送孙女赴险——这簪中封印的，何止是亡母神魂？分明是白狐一族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獠牙！一旦催动，必以持簪者生命为薪，燃尽所有修为，爆发出天妖级的一击！“走吧。”方骁将玉簪妥帖收于怀中，朝老族长深深一揖。老族长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山谷东侧那片常年雾锁的幽篁林。林间雾气翻涌，竟渐渐聚成一行巨大文字，字字如刀刻：**“去时云裳锦，归时断牙血。”**方骁脚步未停，背影挺直如剑。白芊芊落后半步，指尖悄悄捏紧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她昨夜从老族长枕下偷出的“镇魂珏”，珏面隐现的裂痕，与方骁袖中那枚庞道人残玉，严丝合缝。山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方骁耳际。他闻到极淡的、混合着百花蜜与冷冽雪松的气息——是白芊芊的体香，却不知何时，已悄然沾染上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断牙峰寒煞风口的……铁锈腥气。断牙山的方向，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片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