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邙山的待客之道？”方骁的喝声如晴空炸响的霹雳，余声不绝传向四方。也传入了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那三道被他气势震慑住的身影惊惧之下，竟然无法自控地显出了原形。赫...方骁的身形在密林间疾掠如电，脚下踩碎枯枝败叶，每一次踏地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他并未直线奔逃，而是以《浮光掠影》中“折柳三叠”之法，在半息之内连变九个方位——左掠三十步撞断一株老松，右折二十尺踏碎嶙峋山岩，再斜纵十七丈跃入断崖阴影，最后倒翻而下，借一道垂挂山壁的千年藤蔓为支点，拧身甩出数十枚赤铜火符。火符离手即燃，不是烈焰，而是幽蓝冷火，遇风不熄，反噬其形，瞬间在身后织就一片扭曲空气、灼烧神识的幻阵屏障。他气息未乱，但肺腑深处已泛起铁锈腥甜。方才与牛角妖王硬撼那一记天问枪势，看似平分秋色，实则五脏六腑皆被震移半寸，经脉中乾阳罡气几近溃散，全靠《赤子心册》底层那缕温润如春水的本源真意强行维系不散。玄武甲表面裂痕尚未弥合，赤芒黯淡如将熄残烛；万星枪枪缨焦卷，枪尖微颤，似亦疲惫不堪。可他不敢停。身后，三道气机如跗骨之疽，越逼越近。左侧山脊之上，一道灰影踏云而行，足下踩着十二只惨白骨鸦，每一只鸦喙都衔着半截断骨，骨上刻满阴文咒印，所过之处草木尽枯，连山石表面都凝出霜花——是尸鸠妖王，擅控死气、炼尸成军，曾以一具上古金尸独破三座人族宗门山门。右侧密林深处，无声无息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墨绿雾瘴，雾中不见人影，唯有一双猩红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方骁仓皇奔逃的背影，又倏然化作万千细小血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是蚀心蛛母，不修肉身，专炼神魂毒丝，一旦沾身，七日之内神智渐消，沦为傀儡，连元婴都逃不出其丝囊束缚。而正前方，一道银白剑光自天穹撕裂云层，笔直斩落！剑未至，剑意已先至。那一剑，斩的是方骁命格中的“劫数之线”。方骁眉心突地一跳，眼前骤然浮现幻象：自己跌入万丈深渊，四肢被无形锁链捆缚，脚下是沸腾血海，头顶悬着一柄巨大断剑，剑身铭刻“斩妖”二字，字字滴血……这并非真实景象，而是剑意侵入识海后引发的命理反噬！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万星枪尖。枪尖嗡鸣，赤芒暴涨三寸，硬生生将那缕剑意震退半寸。同一刹那，他左袖猛地一抖——十二道青光破袖而出，呈北斗七星之势飞旋升空，又陡然炸开，化作十二尊三尺高矮、面目模糊的青玉傀儡。傀儡落地即动，各自结印，口中齐诵：“玄枢镇岳，地脉归藏！”轰隆！方圆百丈地气暴涌，山体震颤，数十道粗大岩柱自地面拔地而起，交错纵横，瞬间筑成一座浑然天成的岩阵迷宫。阵成之际，蚀心蛛母蔓延而来的血丝撞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尸鸠妖王座下骨鸦哀鸣一声，纷纷坠地僵死；唯有那道银白剑光，凌厉无匹，竟生生劈开两根岩柱，剑锋直指方骁后心！方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倒刺！枪尖与剑锋相撞，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嗤啦”锐响，仿佛布帛被利刃撕裂。万星枪枪尖崩开一道细微缺口，而银白剑光亦随之黯淡三分，剑身震颤不止，倒飞而回。剑光尽头，一道瘦削身影立于断崖边缘。此人一身素白长袍，腰悬古拙木鞘，发束青玉冠，面容清癯，双目却如寒潭深井，不见波澜。他未持剑，剑已在心；未出鞘，杀意已盈野。——剑冢守陵人·白砚。方骁瞳孔骤缩。此人不在猪头岭妖王名录之中，亦非万妖山十二妖王之一。他是三年前踏破山门、单剑斩灭三十六路妖帅、逼得前任妖皇闭关不出的传奇人物。传闻他早已勘破剑道第七重“斩我”之境，此后弃剑不用，唯以心念御使天地剑意，杀人于千里之外，不留痕迹。可他为何在此？为何出手？方骁心头电转，忽地想起一事——三日前，他在黑市兑换了三枚“蜃楼引”符箓，用以遮蔽自身气机，避开妖族耳目潜入猪头岭。当时卖符的老妪曾压低声音说：“小哥若真想躲过那位白先生的‘照影镜’，光靠蜃楼引不够，还得把名字从‘斩妖榜’上抹掉。”斩妖榜……方骁脑中如惊雷炸开。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里原本该有一道淡金色的“斩妖烙印”，是书院弟子接取斩妖任务时，由监院长老亲手所点，既是凭证，也是契约印记，更是一道追踪标记。可此刻，掌心空空如也。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到一抹微凉坚硬。取出一看，赫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正面铸“斩妖”二字，背面阴刻一行小字：“承天运，代天刑，诛邪不赦”。——这是书院“代天刑司”的信物，唯有完成三次S级斩妖任务、且战功卓绝者方可获授。方骁此前从未见过此物，更未申领。可它确确实实躺在他的储物袋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这不是巧合。是布局。有人在他接下兽相妖王任务之初，便已将他推上了这条必死之路——让他斩妖，让他扬名，让他被万妖山所有强者盯上，再让白砚现身“清理门户”。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谁又能令白砚甘为棋子？方骁来不及细想，身后岩阵已被蚀心蛛母的毒雾腐蚀出蛛网状裂痕，尸鸠妖王座下骨鸦虽死，却在落地瞬间化作灰烬，灰烬中又钻出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尸虫，嗡鸣着朝他扑来；而白砚立于断崖，终于抬起了右手。他并未拔剑。只是轻轻屈指，弹了一下衣袖。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至。方骁浑身汗毛倒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他甚至来不及举枪格挡，本能地拧腰侧身，同时将玄武甲催至极限。“噗！”剑气没入他左肩胛，未见血，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顺着经脉疾走，所过之处，血肉瞬息干瘪，皮肤龟裂，露出底下森白骨质。方骁闷哼一声，左臂顿时失去知觉。但他笑了。嘴角溢血，笑意却如烈阳破云。因为就在剑气入体的刹那，他体内蛰伏已久的《赤子心册》底层真意，骤然沸腾！那不是反击，不是抵御，而是……共鸣。赤子心册，乃书院镇派典籍之一，传为上古圣贤观婴儿初生、心无杂念、纯阳自发所著。世人只知其淬炼心志、固守本心之效，却不知其真正禁忌——当持有者濒死之际，若心中尚存一丝不灭战意，此书便会自动引动天地间最原始的“生之律动”，反向吞噬一切“死之法则”。白砚的剑气，正是“死之法则”的极致显化。方骁左肩伤口处，干瘪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龟裂皮肤之下，嫩红新肉如春草萌发，迅速覆盖灰线。那道几乎废掉他整条左臂的剑气，被生生“吃”掉了。白砚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他目光扫过方骁左肩，又落回其脸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你……修过《赤子心册》真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贯耳，震得四周山石簌簌落尘。方骁咳出一口淤血，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悄然浮现，如活物般游走，渐渐勾勒出一枚完整印章轮廓。斩妖烙印，回来了。且比之前更深、更亮、更……霸道。他盯着白砚，一字一句道：“白先生，您守的，是剑冢的陵，还是……书院的规矩？”白砚沉默。三息之后，他缓缓摇头：“我守的，是‘斩妖’二字本身。”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朝着方骁身后方向遥遥一按。“咄！”一道青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不是攻向方骁，而是精准钉入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包顶部。轰隆隆——山包炸开，烟尘弥漫中，竟露出一座半埋地下的青铜祭坛。坛面刻满扭曲符文，中央插着一面残破黑旗，旗上绣着一头咆哮猪首，旗杆底部，赫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正在缓缓搏动的猩红心脏！“猪皇之心？！”尸鸠妖王失声惊呼，声音首次带上惊惶。蚀心蛛母的猩红竖瞳剧烈收缩：“不可能……此物早该随上代猪皇陨落而枯竭！”唯有白砚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你们借猪皇残心为引，布下‘吞天蚀命大阵’，欲将整座猪头岭炼成妖国根基。若待其彻底激活，万妖山将永坠魔渊，再无回头之路。”方骁心头剧震。他终于明白为何兽相妖王与牛角妖王拼死也要拦他——不是为私仇，而是为护阵！那枚被他收入储物空间的兽相妖王尸体，此刻正微微发烫。他猛然醒悟：妖王之躯，竟是阵眼血引之一！若他早一步将其焚毁，阵法或可迟滞数日；可他偏偏收了起来，等于亲手将最后一块拼图送入敌手！“现在呢？”方骁声音沙哑，“白先生准备怎么处置我？”白砚望向他，目光如古井无波：“阵未成，你未堕，尚在规矩之内。”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轻轻抛来。竹简在空中展开，墨迹如活，自行流淌：【奉天承运，代天刑司敕令：着方骁即刻接管‘吞天蚀命大阵’中枢，以乾阳真火为薪，玄武甲为炉，万星枪为引，引动阵法反噬之力，焚尽猪皇残心，涤荡岭上妖氛。此为特赦，亦为试炼。成，则晋‘刑司执剑使’；败，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竹简落于方骁掌心，灼热如烙。他抬头，白砚已转身离去，素白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从未出现过。而身后，尸鸠妖王与蚀心蛛母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尖啸，周身妖气暴涨，竟不再追击方骁，反而调转方向，朝着那座青铜祭坛疯狂扑去！它们要抢在方骁动手前，启动阵法！方骁握紧竹简，又攥紧万星枪。左肩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玄武甲光芒明灭不定，乾阳罡气仅余三成，识海因强行催动《赤子心册》而阵阵刺痛……可他眼底，却燃烧起比烈阳更炽、比乾阳更纯粹的火焰。他迈步向前，踏碎满地尸虫，踏过焦黑岩阵，踏过牛角妖王尚未冷却的庞大尸骸。每一步，脚下都绽开一朵赤色莲花，莲心燃火，火中浮现金色“斩”字。当他踏上祭坛第一级台阶时，整座猪头岭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天，被一双无形巨手，缓缓合拢。方骁仰首，轻声道：“同学，借火一用。”话音未落，他体内残存乾阳罡气轰然爆发，尽数灌入万星枪！枪身赤芒暴涨千丈，直刺苍穹！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书院山门内，某座终年积雪的峰顶，一名正在清扫积雪的少年忽然抬头，望着猪头岭方向怔怔出神。他手中扫帚“啪嗒”一声掉落雪地。少年喃喃自语：“……方师兄的枪火，好亮啊。”而在他脚边，一捧新雪之下，静静埋着三枚尚未启用的“蜃楼引”符箓。符纸背面，一行小字若隐若现：【斩妖榜·方骁·位格：待定·备注：火候未足，然心已至——监院·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