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邙山龙君干笑了一声，瞅了瞅压在范闲身上扑腾的的自家千斤，也感觉有些辣眼。这位妖君板起脸，沉声喝道：“珠儿，不得无礼！”那龙女虽然极舍不得，却也不敢违背龙君的命令，只得...方骁将那只肥硕野兔搁在灶台上，掀开竹篮盖子，见里头还垫着几片青翠欲滴的山兰叶，叶脉上犹带露水，显然是刚采不久。他指尖一捻，兰叶微颤，一股清冽灵气沁入指腹——这可不是寻常山兰，而是百花谷独有的“凝露兰”，夜间吸月华、晨间凝灵露，连狐族孩童都晓得摘三片煮水可安神定魄。白弃儿虽莽撞，倒也懂得挑好东西孝敬。他挽起袖口，取刀剖兔，动作利落如风，骨肉分离时竟无半点滞涩，仿佛那刀刃与血肉之间早有千次万次的默契。兔血未溅，尽数流入陶盆，暗红近墨，却无腥气，反透出一缕极淡的檀香——这是《赤子心册》修至第三重后，气血返真、百毒不侵的征兆。方骁自己并未察觉，只觉手稳、心静、刃轻，如同呼吸般自然。兔肉下锅，清水没过，加三枚干灵枣、两片凝露兰、一小撮晒干的紫苏籽。火苗舔着锅底，青烟袅袅升腾，香气却未散逸，反而被某种无形之力裹住，在木屋内缓缓盘旋，似有若无地渗入梁柱缝隙、窗棂木纹，连屋外草尖上的露珠都微微震颤起来。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白芊芊，也不是白弃儿。是位拄着桃木杖的老妪，银发如雪，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片落叶，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古井底的星子。她穿的不是白狐族惯常的素纱裙，而是一袭褪色靛蓝粗布衣，襟口用金线绣了七朵小小的、歪斜的桃花——针脚笨拙，却奇异地透出几分倔强生气。方骁放下汤勺，转身抱拳：“前辈。”老妪没应声，只将桃木杖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不似木击土石，倒像铜钟轻叩心窍。方骁肩头一沉，仿佛有千钧压来，可脚下青砖未裂、屋梁未晃，连灶膛里跳跃的火苗都未曾摇曳半分。唯有他自己，喉结微动，丹田内乾阳气自发流转三周天，才将那股沉坠感卸去。“你杀妖王，用的是‘断岳势’？”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方骁心头微凛。断岳势，是他自《赤子心册》残篇中参悟而出的搏杀之法，并未传与任何人，连白弃儿学的也只是基础吐纳。此势讲究以脊为轴、以颈为锋、以足为根，发力时如山崩地裂，一击即溃敌势，但极耗神魂。昨夜斩兽相妖王时，他确曾使出此招，可当时猪王宫内妖气翻涌、血雾弥漫，连断牙大王都未能看清他出手轨迹……“您怎么知道？”方骁直视老妪双眼。老妪却不答，反将桃木杖抬起，杖首指向方骁眉心：“煞炁未消，却已生‘刃痕’。”方骁瞳孔骤缩。刃痕——武道典籍中仅存于传说的异象。凡以杀伐之术登临灵海境者，若神魂经年浸淫战意，又无相应心法调和，则会在识海深处凝出一道虚影刀痕。此痕非伤非病，却如刻入骨髓的烙印，每逢月圆、雷鸣、血战前夕，便会隐隐灼痛，更会在破境渡劫时化作心魔具象，幻出自身最恐惧之形，执刃相向。赵有极的记忆里，确有记载。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已凝出刃痕。老妪见他神色，枯瘦手指忽然掐诀，指尖泛起一点莹白微光，如萤火飘向方骁额前。那光触到皮肤的刹那，方骁脑中轰然炸开一幕幻象——不是战场，不是尸山，不是断牙大王狰狞的獠牙。是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纯白，寒风如刀割面。他独自立于中央，脚下踩着的不是积雪，而是一块巨大冰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他此刻容貌，而是一个身披玄甲、手持断戟的少年，甲胄染血，戟尖垂泪，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笑意。那少年缓缓抬起手，指向镜外的方骁。镜面骤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整个冰面，每一道缝隙里，都浮现出不同模样的“方骁”：有的披着白狐皮袍，正与白芊芊并肩看花；有的端坐雍京太学院讲坛，执笔批阅卷宗；有的站在万妖山巅，脚下伏着十万妖兵……无数个“他”，无数种可能，此刻全被那一道裂痕撕扯、扭曲、拉长，最终汇成一句无声呐喊：“你到底是谁？”幻象倏忽消散。方骁踉跄退半步，后背撞在灶台边缘，陶锅微晃，汤水泼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烫得钻心。老妪收手，桃木杖点地：“你修《赤子心册》，本该养纯阳浩气，涤荡阴浊。可你一路走来，杀人太多，却无一人让你真正‘看见’——你杀兽相，因它挡路；杀牛角，因它追袭；杀猪王宫众妖，因它们碍眼。可你可曾问过，那头被你斩首的大妖，昨日是否刚替幼崽寻来一株续命灵芝？那头拦路的小妖，可曾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它怀中尚在哺乳的幼崽？”方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砾摩擦。没有。他从未问过。他只看见威胁，只看见阻碍，只看见该除的“碍事之物”。老妪拄杖转身，走向屋外：“百花谷不养闲人。明日卯时，来西坡药圃。拔草。”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晨雾里，唯余桃木杖点地之声，一声、两声、三声……渐行渐远，却似敲在方骁心鼓之上，震得识海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这双手，曾握断戟劈开妖王头颅，曾结印引动乾阳气焚尽血煞，也曾接过白芊芊递来的鲜鱼篮子，接过白弃儿奉上的野兔，接过东家送的灵米、南家送的灵桃……可此刻，这双手竟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内伤未愈，不是因为刃痕灼痛，而是因为第一次，他清晰意识到——杀戮本身，并不能回答“我是谁”。翌日卯时，方骁准时立于西坡药圃边缘。此处地势略高，俯瞰整座山谷。朝霞如熔金泼洒，将一垄垄灵药染成琥珀色。药圃不大，约莫三十步见方，分作七畦，种着凝露兰、玉心参、霜纹菊、火鳞藤等十余种低阶灵植。泥土松软黝黑，泛着湿润油光，显然常有人精心打理。老妪不在。只有白弃儿蹲在第一畦边上，正用小锄头笨拙地刨土，额上汗珠滚落，沾湿了鬓角绒毛。他见方骁来了，立刻跳起来，拍拍手：“方大哥！婆婆说今日教你‘辨草’。”方骁点头，蹲下身。白弃儿指着面前一丛细叶小草：“这是‘断肠草’，有毒，误食会腹痛如绞，三日不治必死。”方骁凝神细看。草叶狭长，边缘锯齿微泛银光，叶脉隐现淡青纹路，根茎处果然盘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气——正是《赤子心册》所载“蚀魄阴息”，寻常人不可察，但以乾阳气观之，纤毫毕现。“不错。”方骁颔首。白弃儿眼睛一亮，又指向旁边一株开着淡紫小花的藤蔓：“这是‘续骨藤’，摔断骨头泡酒喝，七日可愈。”方骁伸手轻触藤蔓，指尖传来微弱暖意，与断肠草的阴寒截然相反。他忽然想起昨夜老妪杖尖那点莹白微光，心中微动：“婆婆教你的？”白弃儿挠头：“婆婆只教我拔草。认草是芊芊姐教的。”话音未落，一阵清脆铃音随风而至。白芊芊踏着露水而来，腰间系着一枚小巧铜铃，行走时叮咚作响，惊起几只栖在药圃篱笆上的蓝羽雀。她今日换了鹅黄襦裙，发髻上簪了支新采的霜纹菊，花瓣上还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方大哥来啦？”她笑盈盈递来一只竹筒，“晨露茶，用凝露兰叶和西坡顶的初阳露泡的，提神醒脑，最解煞气。”方骁接过，触手温润。揭开竹盖，一股清冽甘香扑面而来，竟比昨夜灶中溢出的兔汤香气更加纯粹、更加沉静。他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液滑入咽喉，识海中那抹隐隐灼痛的刃痕，竟真的淡去了三分。白芊芊蹲在另一畦边，指尖拂过一株叶片肥厚、脉络金红的植物：“这是‘赤心莲’，只长在向阳坡地，十年一开花，花开七日，瓣瓣如血。婆婆说，它的根须最怕‘乱息’扰动——若人心躁、气不匀，拔它时稍一用力，根便碎裂，药性全失。”方骁目光一凝。乱息？心躁？气不匀？他忽然明白了老妪的用意。这不是教他辨草，是在教他“观心”。他看向白弃儿，后者正盯着赤心莲，一脸茫然。方骁蹲下，将手覆在少年手背之上：“别用劲。手要空，心要空。像捧一捧水，不敢撒，不敢晃，更不敢想‘水会不会洒’。”白弃儿屏住呼吸，指尖悬在赤心莲茎秆上方寸许，迟迟不敢落下。方骁掌心微热，一缕极淡的乾阳气顺着他手腕悄然渡入少年体内。白弃儿浑身一震，眼中迷茫渐褪，竟似被这股暖流牵动，指尖自然而然地落下，轻轻捏住莲茎基部，拇指与食指缓缓收拢——没有拔，只是“托”。莲茎离土。根须完整，金红脉络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白弃儿怔住了，随即爆发出惊喜的低呼：“我……我拔出来了！”方骁却望着那截离土的赤心莲，心念电转。昨夜老妪所言“你从未真正看见”，此刻豁然贯通——所谓“看见”，并非目力所及，而是以心为镜，照见万物本相。断肠草之毒、续骨藤之暖、赤心莲之“惧”，皆非草木本性，而是人心投射其上的倒影。他杀妖王时，眼中只有“威胁”二字，故而世界便只剩杀伐；若他肯停一瞬，以心观之，或许能见兽相妖王爪缝里嵌着的、属于某只幼狐的白色绒毛，或许能见牛角妖王断角处尚未愈合的旧伤——那伤，分明是钝器所致，绝非刀剑所创。“方大哥？”白芊芊轻唤。方骁回神，见她正将一小把赤心莲根须递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润黑土：“婆婆说，今日第一课，你得亲手种下。”方骁接过。土凉，根暖，脉动微弱却坚定。他起身，走向药圃中央那块特意留出的空白土地。白弃儿和白芊芊默默跟在身后。晨光将三人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融进西坡温暖的泥土里。方骁蹲下，用手指挖出一个浅坑，将赤心莲根须轻轻放入，覆上细土，再以掌心覆其上，催动一丝最温和的乾阳气，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土壤。没有轰鸣，没有异象。唯有指尖之下，那方寸之地的泥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道横亘已久的刃痕，竟如薄冰遇阳，无声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之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缕……极淡、极柔、却无比真实的青色微光。那光，很像昨夜灶上兔汤升腾的热气，很像白芊芊发间霜纹菊的露珠，很像白弃儿拔起赤心莲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方骁缓缓收回手。他没有抬头，只静静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指尖，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绵长、平缓，再无半分燥火戾气。西坡之上，风过药圃，千株灵草簌簌低语，仿佛在应和某个无声的誓约。而远方，万妖山深处，某座终年笼罩血雾的孤峰之巅，一尊青铜巨鼎正悄然震动。鼎身铭文“镇狱”二字，忽明忽暗，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竟隐隐透出几分……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