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变(下)
“帝君出事了。”回到山海观里,庞道人对方骁说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雍京论道,庞道人在仙京里面呆了整整十天时间。期间他参加了数场演法和讲道,刷了下山海宗的存在感,但没有去争夺今...白弃儿喘着粗气,单膝跪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倔强地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方大哥,我……还能再打!”方骁负手而立,衣袍在谷中微风里轻扬,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他没说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罡气自指尖浮起,凝而不散,如丝如缕,似有生命般轻轻游走。那不是乾阳罡气的本源之息。白弃儿瞳孔骤然收缩。他练《妖夜诀》三月有余,虽只入门,却已能感应天地间游离的妖气、灵气、煞气……可眼前这缕金气,既非灵非妖,亦非煞非毒,它温厚、炽烈、内敛,仿佛熔岩藏于寒冰之下,又似朝阳初升前最沉的一抹光晕。它不动时如死水,一动则万钧难挡。“你刚才那一爪,”方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快了三分,准了两分,狠了五分——但漏了一分。”白弃儿一怔:“漏……哪一分?”“心。”方骁指尖微抬,那缕金气倏然化作一道细线,无声无息刺入身侧一株灵竹之中。嗤——竹身未裂,未断,甚至连表皮都未破开。可就在金气没入之处,半尺长的一截竹节,瞬间由青转灰,继而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干枯如朽木的芯。“竹有节,节中有气,气连根脉。”方骁收回手,语气平淡,“你爪未至,意先乱;意未定,神已浮。爪功再快,不过是纸老虎扑火——看着凶,实则一吹就散。”白弃儿如遭雷击,浑身一震,低头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喉结滚动,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昨夜练功时的情形:为求一爪破空之声更烈,他刻意催动妖血加速心跳,以燃血之势逼出极限速度;为求爪影更密,他强行压低重心,双膝几近贴地,脊椎弯如弓弦……那时他只觉气血奔涌、战意沸腾,仿佛下一瞬就能撕裂虚空。可此刻回想,那一瞬的“沸腾”,竟全是虚火。是焦躁,不是沉静;是赌命,不是控力;是向敌人要结果,而不是向自己要答案。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早已在掌心掐出血痕,却浑然不觉。“方大哥……”他声音沙哑,“我想知道,您当年……怎么练的?”方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屋檐下悬挂的那只旧藤编鸟笼——那是白芊芊半月前送来的小礼物,笼中曾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山雀,后来羽翼丰满了,便放它飞走了。如今笼子空着,只余几根褪色的彩绳,在风里轻轻晃荡。方骁伸手抚过笼沿,指尖沾了一点陈年积灰。“我十五岁那年,被师父扔进万仞绝渊。”他说得极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丹药,没有护体法器,只有一把钝刀,三日干粮,和一条铁链。”白弃儿猛地抬头。“铁链另一端,拴着一头刚产完崽的母豹妖。”方骁望向远处起伏的青山,眼神幽邃,“它饿了七天,恨透了把我送进去的人。而我,必须活着出来——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偷袭,是用钝刀,在它利爪獠牙之下,一刀一刀,砍断它颈后三寸那根筋。”白弃儿呼吸停滞。“我砍了整整十八刀。”方骁收回手,掸去指尖浮灰,“前十七刀,全砍偏了。刀刃卷了,虎口裂了,肋骨断了两根,左眼肿得睁不开。第十八刀,我才摸到那根筋的位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弃儿脸上,平静得令人心悸:“那一次,我没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再砍不准,下一次,就是它咬断我的喉咙。所以我不怕疼,不怕血,不怕死。我怕的,只是自己不够清醒。”白弃儿怔怔望着他,胸口如被重锤擂击。原来所谓武道巅峰,并非天生神力、血脉逆天,而是人在绝境之中,把每一分痛、每一滴血、每一次濒临崩溃的刹那,都锻造成照见本心的明镜。“《灵狐爪》第三重‘摄魂’,你还没开始练。”方骁缓步走回,“不是让你抓得多快,而是让你在出手前,先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他并指如刀,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没有风声,没有气爆,可白弃儿却分明感到空气被这一划割裂——不是物理上的撕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拨开了:时间变慢了,光影拉长了,连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也忽然变得清晰可辨。“听到了吗?”方骁问。白弃儿闭上眼,屏住呼吸。咚……咚……咚……不是急促,不是暴烈,而是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古钟撞响,厚实如大地搏动。他忽然明白了。灵狐爪之所以为灵狐爪,不在形似狐,而在神似狐——狐狸捕猎,从不靠蛮力扑杀,而是伏于草丛,静候良机;目光如钉,锁死猎物最微小的破绽;爪起如电,却早在出手前,已算尽对方所有退路。这才是“摄魂”。不是摄敌之魂,是摄己之魂。白弃儿霍然睁眼,眼中红意尽褪,唯余一片澄澈清明。他深深吸一口气,不再运力,不再催血,只是缓缓屈膝,沉肩,垂首,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姿势甚至有些笨拙,毫无凌厉可言。可就在这一瞬,方骁眸光微闪。来了。白弃儿动了。不是扑,不是跃,不是闪,而是“滑”。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溪流,无声无息向前平移三尺,右爪悄然抬起,五指微张,指节舒展如初生新枝,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那是妖气与真气初步交融的征兆。这一爪,不快,不狠,甚至有些迟疑。可方骁却第一次微微侧身,避开了正面。爪尖擦着他衣襟掠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没有攻击,只有试探。方骁点头:“继续。”白弃儿不再言语,身形如影随形,第二爪、第三爪……十爪、二十爪……他不再追求连击,不再强求破防,只是不断调整角度、力度、时机,像一位老匠人反复摩挲一件未完成的玉器,耐心雕琢着最细微的弧度。方骁始终未还手,只是偶尔抬手格挡,或错步闪避,动作幅度极小,却每每恰到好处地瓦解白弃儿即将成型的杀招。两人身影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来回交错,一个静如磐石,一个动若流云。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轰鸣,没有炫目夺魄的光影炸裂,唯有衣袂翻飞的微响,与呼吸吐纳的节律。日头西斜,将两道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交叠于一处。当最后一缕夕阳掠过白弃儿眼角时,他忽然收爪,立定,深深躬身:“谢方大哥指点。”方骁颔首:“你已入门。”白弃儿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少年稚气,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笃定。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拾起那支被遗忘在桌上的灵翠笋,小心剥去外层笋衣,露出里面莹润如碧玉的笋肉,双手捧到方骁面前:“方大哥,吃笋吧。今早挖的,还带着山露气。”方骁一怔,随即失笑,接过笋,指尖触到笋肉微凉湿润,竟真有几分晨雾沁润的清冽。他掰下一小截放入口中,脆嫩甘甜,汁水丰盈,舌尖泛起淡淡回甘。就在这时——嗡!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毫无征兆地自山谷深处传来。不是雷声,不是兽吼,更非风啸。那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似自九天之外坠落,震得脚下青石微微颤动,屋檐上几片落叶簌簌飘落。白弃儿脸色骤变:“落花潭!”方骁眉峰微蹙,手中灵翠笋停在唇边。那嗡鸣声并未停歇,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沉,如同千军万马踏过远古战场,又似巨钟被无形之手重重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每响一次,百花谷内灵竹齐摇,桃花纷落,连远处山涧溪流都为之滞涩一瞬。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谷底弥漫而上。不是血腥,不是妖煞,而是一种……腐朽中透着生机、死寂里藏着躁动的奇异味道。像是百年古墓开启时飘出的第一缕气息,又似濒死老树根须深处,突然萌发的新芽所散发的土腥。方骁放下灵翠笋,一步踏出木屋门槛。他抬头望向谷底方向——那里,落花潭所在之处,原本终年氤氲的薄雾,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搅动、撕扯,渐渐显露出水面之下……某种庞大、幽暗、缓慢起伏的轮廓。那轮廓,似鳞非鳞,似甲非甲,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苔藓,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反射出诡异的幽光。白弃儿脸色惨白:“方大哥……潭底……从来……从来都没有东西!”方骁没应声。他凝视着那逐渐显露的庞然大物,视界之中,一行行赤金色文字无声浮现:【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落花潭底部封印节点】【封印强度:残损(当前稳定度 37%)】【推测封印物:古妖遗骸(疑似‘地肺蛰龙’幼体)】【危险等级:★☆☆☆☆(低)→ ★★★★☆(极高)】【警告:封印持续衰减中,预计完全崩解倒计时:6日23时17分】方骁眸光陡然锐利如刀。地肺蛰龙?传说中生于地心熔岩与寒渊暗河交汇处的太古异种,成年体长千丈,一呼一吸引动地脉潮汐,一睁一阖改易山川形貌。其幼体尚在沉眠阶段,便已具备污染灵脉、扭曲地气、催生畸变妖物之能。而百花谷之所以四季如春、万邪不侵,正是因为落花潭连通地下暗河,暗河尽头,正是万妖山灵脉主干之一——此潭,实为整座山谷的“灵眼”。若地肺蛰龙遗骸彻底苏醒……方骁缓缓握紧左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记起赵无极留在他识海深处的一段武道箴言:【武者临危,不惧不怒,唯察其势,知其源,断其根。】——这潭底封印,是谁设下的?为何残损至此,却无人察觉?白狐一族世代居于此地,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有人刻意隐瞒?他侧首看向白弃儿,少年脸色惨白,双拳紧握,指甲再次陷进掌心,可这一次,他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方大哥……”白弃儿声音发紧,却异常清晰,“百花谷,是我们唯一的家。”方骁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山谷,带来一丝凉意。方骁转身走回木屋,推开屋门,从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木箱里,取出一方青灰色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柄短剑。剑身狭长,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剑脊上镌刻着细密繁复的暗纹,纹路并非符箓,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兽类图腾——盘曲、狰狞、双首四目,首尾相衔,构成一个永不停歇的轮回之环。这是赵无极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也是方骁从未动用过的……真正的杀器。剑名——【蚀日】。方骁握住剑柄,指尖拂过冰冷剑身。视界之中,那行赤金色文字悄然刷新:【万域真武(初境) 999999/1000000】【检测到‘蚀日’共鸣……】【契合度:99.999%】【突破契机……已锁定。】方骁闭上眼。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不是现在,不是明天。就在封印崩解之前。他要亲手斩断那根维系着腐朽与新生的脐带。不是为了救谁。只是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木屋外,白弃儿仍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轮初升的银月,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少年眼中悄然燃起的火焰。那火焰,不灼人,不刺目,却足以焚尽一切怯懦与犹疑。而在山谷更深处,落花潭的水面,正泛起一圈圈无声无息的涟漪。涟漪中心,那墨绿色的庞大轮廓,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睛。幽暗,冰冷,漠然。仿佛亘古以来,它就在等待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