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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问题不在于收走多少
    负责登记的是个天部落来的年轻人,叫林河。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男人:“想清楚了?卖身契一签,你们就是天部落的人了。要守我们的规矩,干我们的活,可能还要离开这里。”

    “想清楚了!”

    男人扑通跪下,“留在临江镇,也是死!服劳役,也是死!不如跟你们走,至少……至少孩子能活!”

    后面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震惊,有人犹豫,也有人……眼中闪过了同样的光。

    陈三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一幕,心跳如鼓。

    他也想过。

    与其被官府逼死,不如……

    这时,旁边两个刚登记完的短工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那些签了卖身契的,待遇比咱们还好!”

    “真的假的?都成奴隶了……”

    “什么奴隶!人家那边不叫奴隶!叫‘新领民’!第一天就发新衣服,用香皂洗澡,吃三顿饭!而且人家不白干,虽然没工钱,但是记什么……‘贡献点’!攒够了贡献点,可以换房子,换更好的东西,还能让家里人一起来!”

    “还有这好事?”

    “我亲眼见的!昨天那几个签了的,今天就换上了新衣服,那布料,啧啧,比咱们身上这破麻布强多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陈三听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贡献点……换房子……家人团聚……

    这不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吗?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闻了闻身上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味,又想起家里病重的老母和饿得嗷嗷哭的孩子……

    官府给过他什么?

    只有劳役,只有税赋,只有绝望。

    而这伙外地人,给的是活路,是希望,是做人的尊严。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陈三了。

    林河抬起头:“姓名?想做什么工?”

    陈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回头看了看官府劳役工地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色温和的年轻人。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

    “我……我不做工。”

    “我和我全家……卖。”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三却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突然松动了。

    远处,阳光透过客栈的木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林天站在光里,狼烈站在影中,他们看着江滩工地上的民夫。

    “首领,”狼烈的声音低沉,“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这些百姓,太苦了。”

    林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我去镇上收一批木料,碰到一个老农。”狼烈走到窗前,和林天并肩而立,“他蹲在路边卖柴,我问他一担柴多少钱,他说三文。我说太便宜了,他说能卖出去就不错了,家里等着买米下锅。”

    “我多给了他两文,他千恩万谢,说我是好人。我就问他,家里几口人,田里收成如何。”

    狼烈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说,他家五口人,佃了地主二十亩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能收两百斤谷。二十亩就是四千斤。听起来不少,对吧?”

    林天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可地主收四成租!四千斤要先交一千六百斤!剩下两千四百斤,官府要收田赋、丁税、杂捐……林林总总又拿走一千三四斤!最后落到他手里的,不到六百斤!”

    狼烈的声音开始发颤:“六百斤谷子,碾成米不过四百多斤。五口人,一年!还要留种子,还要应付婚丧嫁娶,还要……”

    “活不下去。”林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他要卖柴,所以他的孩子面黄肌瘦,所以他会为了五文工钱拼命干活,所以有人宁愿卖身。”

    “是!”狼烈猛地转头看向林天,“首领,这大端王朝,简直是敲骨吸髓!他们收走的何止一半?七八成都拿走了!剩下的那点,连活命都不够!”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对这不公世道的愤怒。

    林天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将尽的余晖,却让狼烈莫名地心头一凛。

    “狼烈,”林天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你觉得,我们天部落……收多少?”

    狼烈一愣:“我们……”

    “天部落的田地,是谁的?”林天问。

    “是……是部落共有的。”

    “天部落的粮食收上来,归谁?”

    “归……归部落仓库。”

    “天部落的工匠打造的农具、烧制的陶器、织出的布匹,归谁?”

    “也……也归部落统一分配。”

    林天的笑容更深了:“那么,天部落的百姓,一年辛苦劳作,最后自己手里能留下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陶器?”

    狼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明白了林天在问什么。

    天部落,收走的不是一半,不是七成,是……全部。

    “首领,你的意思是……”狼烈的声音干涩。

    “我的意思是,”林天一字一句地说,“从收走的比例上看,天部落比大端王朝更‘狠’。大端朝的佃农至少还能留下不到三成,而天部落的领民,一颗米、一寸布都不能私留——所有的产出,都属于部落集体。”

    狼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天部落的生活画面:公共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按季发放的新衣,整齐坚固的房屋,孩子读书的学堂,生病可以去的医馆……

    然后又闪过临江镇的景象:破败的窝棚,面黄肌瘦的孩童,为了一文钱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们……

    为什么?

    为什么收走全部的天部落,人们能吃饱穿暖,笑容满面?

    为什么只收走七八成的大端朝,百姓却活不下去?

    “想不通?”林天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递给狼烈一杯。

    狼烈接过,手有些抖。

    “问题不在于收走多少,”林天喝了口水,声音平静而清晰,“而在于收走之后,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