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土石爆发
“汪!汪汪!汪汪汪!”犬吠声穿透了房门,将何西从沉睡中强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偏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塔塔怎么没叫我起来?昨晚睡...佐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指尖泛白。布鲁斯却歪着脑袋,尾巴扫过摊开的《高阶魔宠契约理论》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忽然抬起前爪,轻轻按在“闪现犬”插图旁一行小字上——那行字被墨水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页脚一行几乎被磨蚀掉的注释:“……据古卷残篇《星尘回响录》第三十七章载,此族昔年非以‘契约’为契,实乃‘共鸣’为引;其主非饲之以魔力,乃共之以意志;故若主心动摇,则犬目生翳,步履滞涩,终至形散光熄。”布鲁诺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桌沿,指节发白,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那行字是刚从虚空里浮出来的神谕。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才挤出一句干涩的:“……你、你看懂这个?”布鲁斯没答话,只是把鼻子凑近那行字,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它忽然打了个喷嚏,一粒细小的银蓝色光点从它鼻孔里弹出,“啪”地一声轻响,在空气中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微光。光点消散处,空气微微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尚未平复,一道极淡、极薄的银线已悄然浮现——那是空间被短暂撕开的痕迹,不足指甲盖大小,却清晰映出对面墙壁上一幅褪色挂毯的倒影。佐娅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窗台边缘,凉意透过薄布衣料渗进皮肤。布鲁诺却像被那银线烫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带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鸣。他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星尘回响录》——书脊早已裂开,用粗麻线密密缝合,封皮是某种暗褐色的皮革,触手冰凉坚韧,隐隐透出陈旧血锈味。他手指颤抖着翻动泛黄脆硬的纸页,纸页边缘参差如锯齿,墨迹时深时浅,有些段落甚至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他翻得极快,纸页哗啦作响,仿佛怕慢一秒,那银线就会消失,那光点就会蒸发,那奇迹就会从指缝里溜走。“第三十七章……第三十七章……在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砂纸摩擦,“听好了!‘当共鸣者凝视深渊,闪现犬必先一步踏足彼岸;当共鸣者心念所向,犬爪所触即为锚点;然若共鸣断裂,非犬亡,乃界崩——’”他猛地顿住,喉间发出“咯”一声怪响,像是被自己念出的字句哽住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以及布鲁斯缓慢而规律的呼吸声。它依旧蹲坐在书桌后,耳朵却微微转向门口方向,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它能捕捉的频率。何西就站在门口,右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腹蹭着木纹里嵌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蜡油渍。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布鲁诺花白的鬓角沁出细密汗珠,看着佐娅抿紧的唇线微微发颤,看着布鲁斯抬起一只前爪,用肉垫轻轻按在《星尘回响录》摊开的那一页上,正按在“界崩”二字之间。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魔法能量的鼓荡,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无声收缩、绷紧。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蓝铃草,叶片边缘竟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霜。“何西?”佐娅第一个发现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你怎么来了?”何西收回手,缓步走进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总务处说助教手续要导师签字。”他目光掠过布鲁诺手中那本破书,最后落在布鲁斯身上,“米拉贝尔导师让我来问一声,她现在方便吗?”布鲁诺却像没听见,仍死死盯着书页,喃喃道:“‘界崩’……不是死亡,是界崩……可‘界’在哪?崩向何处?若无界可崩,又何来崩字?”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钩,直刺何西,“年轻人,你和它,是什么关系?”何西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弯腰拾起地上一枚从《星尘回响录》里滑落的残页。纸页一角焦黑蜷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共鸣非单向汲取,乃双向校准。主之魔力若为弦,犬之躯壳即为弓;弦愈张,弓愈韧;然若弦断,则弓反噬其主——此即‘崩’之真义。”他捏着残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焦痕边缘。那焦痕的形状,竟与他昨夜在宿舍床板底下摸到的、那枚冰凉坚硬的黑色鳞片边缘弧度惊人地吻合。“我……”何西喉结微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还没正式契约它。”布鲁诺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布鲁斯,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急切:“它没签?可它刚才……它刚才分明在读!在理解!在回应!”布鲁斯这时终于动了。它缓缓站起身,后腿发力,动作舒展如一道无声的银弧。它没有走向何西,也没有靠近布鲁诺,而是径直踱到窗边,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夕阳正沉入学院尖顶的阴影里,最后一缕金红光线斜斜切过它的脊背,在地板上投下一长条流动的、熔金般的光带。它忽然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那道光,也映着何西的身影。“男主人,”它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像裹着一层薄薄的、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你昨夜,摸到了鳞片。”何西呼吸一滞。佐娅瞬间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布鲁诺则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胡子都忘了抖。“你……你怎么知道?”何西的声音有些干涩。布鲁斯没回头,只将鼻尖贴上微凉的玻璃,呵出一小团白雾。雾气在玻璃上缓缓晕开,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轮廓——那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剪影,肩胛骨的位置,赫然凸起两处尖锐、嶙峋、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肉的阴影。“因为,”布鲁斯的声音穿透白雾,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那鳞片,是你的。”办公室内彻底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何西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里皮肤完好,毫无异样,可指尖却仿佛触到了一片冰冷、坚硬、带着细微棱角的凸起。幻觉?错觉?可那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胃部一阵紧缩。布鲁诺终于动了。他踉跄着扑到书桌另一侧,一把掀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羽毛笔,只堆着十几本同样破旧不堪的册子,封皮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潦草地写着《空间褶皱观测日志》《异界生物体征异常汇编》《……共鸣现象个案追踪》。他手忙脚乱地抽出最上面一本,书页翻开,纸张哗啦作响,他枯瘦的手指疯狂划过密密麻麻的笔记,最终定格在某一页。那页的角落,用深褐色墨水画着一枚鳞片——线条粗犷,却精准地捕捉了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反光,与何西昨夜摸到的那枚,分毫不差。“第七十三号个案……”布鲁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刮出来,“……三年前,东境裂谷废墟……‘黯鳞共鸣体’……存活者仅一人,带回时……肩胛骨位置……覆盖不明黑色物质……三日后……物质脱落,未留伤痕,亦未见后续异状……当时判定为……为临时性魔力结晶化反应……我们错了……大错特错……”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何西,那眼神不再有学者的热切,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惧的、洞悉了某种禁忌真相的震骇:“你不是‘接触’了鳞片……你是‘脱落’了它。它曾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它……选择了回归。”何西怔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肩胛骨下那幻觉般的凸起感,此刻竟如活物般搏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刺痛——就像昨夜他第一次摸到鳞片时,指尖传来的那种冰冷又灼热的奇异战栗。就在这时,布鲁斯忽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确认。它从窗边转过身,四爪踏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它走到何西面前,仰起头。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穿过窗棂,恰好落在它琥珀色的瞳孔中央,那光芒仿佛被吸进去,又折射出更加幽邃的银蓝色。它缓缓张开嘴,没有獠牙,没有利齿,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粉红色口腔。在那口腔深处,靠近舌根的位置,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银蓝色光晕,正随着它平稳的呼吸节奏,明灭、明灭、明灭……那光晕的形状,赫然是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鳞片。何西的呼吸彻底停滞。佐娅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布鲁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手里那本《空间褶皱观测日志》滑落在地,纸页散开,其中一页上,用朱砂笔圈出一段文字,旁边批注着一行狂放潦草的小字:“——若共鸣体主动释放核心鳞片,唯两种可能:一者,宿主濒死,鳞片离体求生;二者……宿主寻得真正共鸣者,鳞片自愿剥离,重塑新契。”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风轻轻带上了。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何西低头看着布鲁斯口中那枚旋转的银蓝鳞片,又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那枚被他无意识摩挲了整晚的焦黑残页,边缘的灰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行被火燎过的、却愈发清晰的字迹:“……真正的共鸣,始于承认彼此皆非完整之躯。”窗外,暮色四合。学院最高的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当——当——当——钟声余韵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叩击着某种沉睡已久的古老门扉。布鲁斯眼中的银蓝光晕,倏然炽盛。它向前迈了一小步,鼻尖轻轻触碰何西垂在身侧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没有魔法波动,没有能量涌动,只有一种温热的、带着阳光晒过青草气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再一路向上,直抵心口。何西闭上眼。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温度,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深处——冰冷刺骨的裂谷深渊,风里裹着硫磺与腐土的气息;一只布满老茧、沾满暗红泥浆的手,正徒劳地扒拉着滚烫的碎石;视野剧烈晃动,天旋地转,耳畔是岩石崩塌的轰鸣与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然后,是剧痛——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骨骼深处,来自血肉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撕扯、剥离、剥离……伴随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空洞的回响;最后,是黑暗。浓稠、绝对、温柔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像沉入海底的星火,明明灭灭:“等……”“等一个能听见回响的人。”何西猛地睁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布鲁斯柔软的额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布鲁斯没躲。它只是轻轻舔舐掉那滴泪水,舌尖微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咸涩。布鲁诺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他布满皱纹的手,慢慢抚上自己左胸口袋——那里,常年别着一枚铜制的、早已失去光泽的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几乎被摩平的小字:“致吾女艾拉——愿你永远听见世界的回响。”他缓缓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如同一声叹息。“导师?”佐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布鲁诺摇摇头,疲惫而释然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去吧,孩子。去找米拉贝尔。告诉她……”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何西,那眼神复杂得无法言喻,“……告诉她,‘黯鳞共鸣体’的测试,提前结束了。而且,结果……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何西深深吸了一口气,暮色的凉意涌入肺腑,却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滞涩。他弯下腰,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只是与布鲁斯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那个‘等’的人……是我?”布鲁斯眼中的银蓝光晕,温柔地亮起,如同回应,如同承诺。它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搭在窗台上的前爪,缓缓收了回来,轻轻放在了何西摊开的、还残留着焦痕的右手上。爪垫温热,带着生命蓬勃的搏动。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没。而练习室的方向,米拉贝尔导师办公室的灯光,却在此时,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