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无礼的学徒
“好,收!”火焰戛然而止,布鲁斯的狗嘴颤抖着。它不知道该如何吐槽自己作为一条狗,主人给自己下达了“稳定喷出10厘米高火焰”这种命令。何西也知道这有些强狗所难,但这也没办法。...阿尔文的话音未落,布鲁斯忽然把鼻子凑到他裤脚边用力嗅了嗅,尾巴猛地一僵,随即整条狗像被钉在原地,耳朵朝前绷直,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佐娅的手指瞬间搭上匕首柄。何西余光扫见她动作,没出声,只把左手轻轻按在大腿外侧——那里隔着布料,能触到剑鞘末端微凉的金属箍。他没动,但呼吸放得更浅了。阿尔文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略略偏头,目光从佐娅腰间滑过,又停在布鲁斯身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敏锐的伙伴。”罗伊斯太太却忽然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俯身拍了拍布鲁斯的脑袋,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哎呀,小家伙闻到香料味儿啦?我刚烤好一炉肉桂卷,正想端上来呢。”她转身朝厨房方向扬声,“莉娜!把托盘端来,再添两杯热茶——加双份蜂蜜。”女仆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空气里那点凝滞的暗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甜香悄然冲散。可何西知道没散。布鲁斯依旧没摇尾巴,鼻尖微微翕动,眼珠缓慢转动,视线始终黏在阿尔文右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泛着灰白的老茧,形状不像常年握笔,倒像常年勒住缰绳,或是攥紧某种窄而韧的皮带。“《魔都周报》?”佐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切开温软的茶香,“你们最近在追哪条线?”阿尔文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瞬极快的评估,像刀锋擦过镜面:“市政厅新设的‘港口异象登记处’,还有几起码头工人离奇失忆的案子。不算大新闻,但主编说,得有人盯着。”“失忆?”何西接话,语气平稳,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是短期定向遗忘,还是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那种?”阿尔文顿了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是否藏着试探。他垂眸,用小勺搅动茶汤,琥珀色液体旋出细密涟漪:“前者居多。但有三个案例,患者醒来时,手里攥着同一枚铜币——背面刻着断角鲸鱼纹,正面却是空白的。”佐娅指尖一顿。何西没看她,只望着阿尔文:“断角鲸鱼……是‘沉锚商会’的旧标吧?二十年前就废用了。”“准确地说,”阿尔文放下勺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某个节拍,“是沉锚商会‘海渊分舵’的私印。那支分舵,八年前随‘雾港号’货船一起,在龙喉大道尽头的礁石群失踪,全员七十三人,没留下半片木屑。”客厅里忽然静了一秒。壁炉上方那只瓷偶小猫的釉彩眼睛,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幽幽反光。布鲁斯终于动了——它慢慢坐正,舌头一卷,舔掉鼻尖上沾的一粒糖霜,喉咙里咕噜声没了,换成一声短促的、近乎叹息的呼气。罗伊斯太太端着托盘回来时,笑容依旧温煦,可眼神扫过丈夫时,睫羽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尝尝看,”她将一块金棕色的肉桂卷放在何西面前,糖霜在热气里微微融化,“我妹妹以前最爱这个味道。她说帆港的 baker 用的是红海盐腌过的肉桂皮,香气更沉,可惜这儿买不到。”何西拿起叉子,却没立刻切下去。他看着糖霜边缘细微的裂纹,忽然问:“罗伊斯太太,您妹妹离开前,有没有提到过‘灰潮’这个词?”罗伊斯太太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托盘边缘磕在茶几上,发出“咔”一声轻响。阿尔文却在这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那种,眼角纹路舒展,连鬓角的灰白都显得温和了些:“原来如此。”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不是冲着‘灰潮’来的。也不是单纯找房子。”佐娅没否认,只将匕首鞘往上推了推,让金属护手完全露在袖口外:“我们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用的是‘褪色墨水’,字迹写完三小时后会变成一片水痕,只留下最后一行——‘去海风街46号。门锁第三道簧片松动,钥匙孔偏左三分。别碰窗台下的陶罐。’”阿尔文缓缓点头:“那封信,是用‘雾港号’残存的航海日志纸浆抄写的。墨水配方……确实出自沉锚商会海渊分舵的药剂师笔记。”“所以您知道灰潮。”何西放下叉子,糖霜完好无损,“它不是潮汐现象,对吗?”“不是。”阿尔文直视着他,“是‘记忆的逆流’。当龙喉大道地下三百尺的古海蚀洞被特定频率的马车震动激发,加上雨季高湿度与海盐结晶共振,会在某些狭窄空间里形成短暂的‘回响褶皱’——人走进去,会听见自己十年前说过的话,看见七岁那年摔碎的陶碗重新飞回掌心,甚至……摸到早已腐烂在泥里的旧友的手。”罗伊斯太太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忽然伸手,将壁炉架上一只青釉小陶罐挪了挪位置。罐身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蜿蜒而上,像条干涸的河。“我妹妹走那天,”她声音很轻,“也站在这个位置,对着这只罐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姐,如果哪天我寄信回来,信封上印着断角鲸鱼,你别拆。直接烧掉。’”佐娅终于开口:“她没寄信回来。”“不。”罗伊斯太太摇头,从裙袋里取出一枚铜币,轻轻放在茶几上,“她寄了。就在上周。邮戳是帆港,但邮差说,信是从费尔南德斯本地邮局投递的。”铜币翻转过来——断角鲸鱼纹清晰如新,背面却不再是空白。一道极细的银线蚀刻出三个字母:A.L.R。阿尔文·罗伊斯·蕾恩。何西盯着那枚铜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书架最底层:那里并排摆着三本硬壳笔记本,书脊磨损严重,却无一例外贴着统一的标签——《魔都周报·内部勘误录·第17卷》《第18卷》《第19卷》。而标签右下角,都用极细的银针笔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和铜币背面的蚀刻银线,是同一种金属。“您在勘误什么?”何西问。阿尔文没回答。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褐色旧疤——形状扭曲,边缘微微凸起,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又愈合过多次。“灰潮第一次出现,是三年前。”他声音平静,“地点,就在海风街46号阁楼。那天我在那里整理我岳父留下的旧物,听见了我父亲的声音。他死于十二年前的码头大火,可那天,我清楚听见他说‘别相信穿蓝袍子的人’。”罗伊斯太太闭了闭眼:“我父亲……是沉锚商会海渊分舵的首席测绘师。”佐娅忽然起身,走向窗边。她没碰窗帘,只是侧身,让午后的阳光完整铺满她半边脸颊。光线下,她左耳后方一小片皮肤呈现出极其异常的质地——并非疤痕,而是一种近乎琉璃的半透明感,内里隐约可见极细的银色脉络,正随着她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灭。布鲁斯立刻跟过去,鼻子再次凑近她耳后,这次却没有警惕,只是轻轻蹭了蹭。“共鸣体。”阿尔文看着那片琉璃肌肤,语气第一次带上温度,“你们其中一位,被灰潮标记过了。”何西没动。他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点米粒大小的银斑,正随心跳微微搏动。“所以46号不能租给我们。”佐娅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收束成一道锐利的金线,“因为那里是灰潮的锚点之一。而您夫妇,是守门人。”罗伊斯太太终于笑了。不是客套,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守门人?不。我们只是……没跑掉的见证者。”她起身,走向书架,抽出最底下那本《勘误录·第19卷》,翻开扉页。一行用褪色墨水写就的批注赫然在目:【第19卷勘误:第7页,‘龙喉大道运货马车平均时速为12.3公里’——修正为12.7。因第七次灰潮实测震动频率,误差值必须精确至小数点后一位。】阿尔文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向客厅角落那个老式座钟。他没开钟盖,只是用指关节叩了三下黄铜钟壳——笃、笃、笃。钟声未响。但地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像巨大齿轮咬合。紧接着,整栋楼的光线似乎晃动了一瞬。窗外迷迭香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又骤然归位。布鲁斯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某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46号的钥匙,现在可以给你们了。”阿尔文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粗粝,柄部铸着半枚断角鲸鱼,“但有三件事必须做到。”“第一,”他目光扫过何西与佐娅,“你们住进去之后,每周三凌晨两点,必须打开阁楼北窗,点燃一支白蜡烛。烛芯必须掺入海盐结晶,火焰需稳定燃烧满十七分钟。若中途熄灭——”“——则当晚灰潮强度提升三倍,且持续时间延长至四小时。”佐娅接道,耳后银脉一闪,“这是阈值校准。”阿尔文颔首:“第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人影,都不许走出46号大门。尤其当楼梯拐角传来小女孩哼歌的声音时。”“第三,”他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布鲁斯身上,“它不能进地下室。那里的门锁,是活的。”布鲁斯忽然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像是在笑。何西终于起身,接过钥匙。黄铜微凉,却在他掌心迅速升温,仿佛有了心跳。“报酬呢?”他问。阿尔文与罗伊斯太太对视一眼。后者从颈间解下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镂空的海螺。她将海螺放进何西手中:“这是‘退潮哨’。当灰潮失控,哨声可压制三分钟。但只能用三次。”“最后一次吹响时,”阿尔文补充,“必须站在龙喉大道与海风街交汇处的青铜喷泉旁。那时,你会看见我们。”佐娅忽然问:“如果灰潮吞掉整条街呢?”罗伊斯太太望向窗外。海风正拂过锻铁阳台上的薄荷,叶片翻转,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那就说明,”她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我们等的人,终于来了。”布鲁斯这时踱到门边,用鼻子顶开虚掩的房门。门外,斜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微微波动,仿佛浸在水中。何西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动——不是随身体摆动,而是正无声地、一寸寸向46号的方向延伸。他没说话,只是将海螺攥紧。钥匙在掌心发烫。远处,龙喉大道方向,第一辆运货马车的辘辘声隐隐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节奏,稳而沉,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正悄然校准着整条街的呼吸。佐娅已经走到门口,背影融在暖金色的光里。她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用匕首鞘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耳后那片琉璃般的皮肤。布鲁斯仰起头,朝她喉间无声地“汪”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何西听见了。那不是狗叫。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压力骤变时,骨骼缝隙里挤出的、高频的、人类无法分辨的震颤。他迈步跟上。身后,罗伊斯太太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口气。茶面平静无波。阿尔文站在壁炉前,伸手取下那只青釉陶罐。他拇指抹过罐底裂缝,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遗照。罐身内壁,一行极小的银字正在浮现,又迅速隐去:【第四锚点已激活。倒计时:11天17小时。】何西跨过门槛时,余光瞥见书架最顶层——那里本该有三本《勘误录》的位置,如今空着一本。而空缺处的灰尘,新鲜得如同刚刚被指尖拂过。海风卷着薄荷清香扑来。布鲁斯甩了甩耳朵,突然加速,奔向斜坡下方那栋沉默的灰石建筑。它跃上46号门前三级石阶时,身影在夕照里模糊了一瞬,轮廓边缘泛起水波般的微光。何西抬手,推开了那扇漆皮斑驳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门内没有光。只有一股混合着陈年羊皮纸、海藻腥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苔藓爆裂的湿润气息,沉甸甸地涌了出来。佐娅已站在玄关。她解下肩上布包,放在落满灰尘的旧衣帽架上。布料滑落,露出里面那柄长剑的鲨鱼皮剑鞘——鞘尾镶嵌的银月徽记,在幽暗中幽幽泛光。布鲁斯蹲坐在她脚边,昂着头,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何西最后回望了一眼对面43号。罗伊斯太太站在二楼窗口,正将一盆新浇过水的迷迭香摆正位置。她没看这边,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窗玻璃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状的细纹。那纹路,和46号门锁第三道簧片的走向,完全一致。何西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黑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落锁声响起时,整条海风街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接着,远处龙喉大道的马车声,变得无比清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布鲁斯的嗡鸣声,渐渐与那车轮声同步。佐娅拔出了匕首。刀刃出鞘的刹那,玄关墙壁上,数十道湿痕正无声蔓延,勾勒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轮廓。人脸双眼位置,两滴浑浊的水珠正缓缓凝聚、坠落。何西摸向腰间。长剑未出鞘。但他指腹触到了剑鞘上一道新刻的凹痕——细长,微弯,形如断角。与铜币背面的蚀刻银线,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