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五月,雅西。
春风拂过摩尔达维亚的丘陵,却吹不散笼罩在这座历史名城上空的压抑。雅西大学古朴的庭院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校门口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奇异氛围。
上午十时整,一支由三辆黑色达契亚轿车组成的低调车队,缓缓停在大学门口。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喧哗的仪仗,只有几个身着便装但目光锐利的男子迅速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深色西装、身形清瘦但脊背挺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是米哈伊一世。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是雷鸣般的、仿佛要冲破云霄的掌声和欢呼。“国王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学生们冲破校方人员象征性的阻拦,涌上前去,瞬间将车队包围。人们伸出手,想要触摸他,哪怕只是他外套的衣角。妇人们擦拭着激动的泪水,老人们喃喃念着“陛下”,年轻学子们的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米哈伊没有立即走进大学。他停下脚步,转向人群,脸上带着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他伸出手,与无数双伸来的手相握,不时停下脚步,倾听某位老人的诉说,或是拍拍某个年轻人的肩膀。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这不是一次充满政治风险的公开露面,而是一次久别归家的探亲。
“陛下,他们削减了我们的供热配给……”
“陛下,我的儿子在军队里,他们说您的坏话……”
“陛下,我们想念您……”
零碎而真挚的话语汇聚成流,涌入米哈伊的耳中。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只是用沉稳的声音回答:“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安抚着人们焦灼的心灵。
这一幕,通过秘密混在人群中的“王冠”情报员携带的微型相机,以及某些外国记者(被默许进入,以向西方展示“有限开放”姿态)的镜头,被迅速记录下来。也在几乎同时,通过秘密警察(Securitate)无处不在的线报网络,传回了布加勒斯特党中央宫那间最为隐秘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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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奥塞斯库将一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狠狠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照片上,正是米哈伊被雅西民众热烈簇拥的场景。他脸色铁青,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照片里那些洋溢着喜悦和爱戴的面孔。
“看看!看看这些愚蠢的人民!他们对着一个被历史抛弃的、没有权力的旧君主欢呼,却对我们,领导他们建设新社会的工人阶级政党,充满了怀疑和抱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们给了他们工厂,给了他们土地(名义上),我们正在建设一个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站在办公桌前的,是秘密警察头目和内务部长。两人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他在干什么?嗯?他以为他还是国王吗?”齐奥塞斯库绕着桌子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这是在向我示威!在向全党、全国示威!他利用人民落后的、封建的怀旧情绪,在挑战人民政权的权威!”
内务部长小心翼翼地开口:“第一书记同志,根据我们的分析,米哈伊·霍亨索伦的这次‘巡视’,表面上是参观文化遗产和大学,但其路线选择极具象征意义——雅西,是战时临时首都,是民族精神的象征;克拉约瓦,是重要的工业基地;康斯坦察,是面向西方的出海口。他在刻意唤醒人们对……对前政权时代的记忆,以及某种民族主义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秘密警察头目补充道,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所到之处,不仅仅引发民众的自发欢迎,还与一些……一些对现行政策不满的地方知识分子、前军队官员,甚至是我们党内一些立场不坚定分子,进行了秘密接触。虽然谈话内容无法完全掌握,但这绝不仅仅是怀旧。”
齐奥塞斯库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他在织网。用他那套过时的君主制温情,和所谓的‘民族象征’身份,在暗地里织一张反对我的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怒火,但声音里的寒意却更加刺骨,“你们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人民现在生活困苦,对外孤立,内部压抑。他们会不自觉地把对现状的不满,转化为对他的怀念。他会成为一个聚焦点,一个所有反对力量可能汇聚的旗帜!”
他想起了自己访问东方和西方时遭遇的冷遇和闭门羹,想起了国内经济因他的政策而日益紧绷的弦,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和被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我们太宽容了!”他最终咆哮道,“允许他留在国内,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本以为他能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没想到他竟敢如此!”
他转向秘密警察头目,下达了一连串冰冷而严厉的指令:
“第一,立刻加强对他,以及他所有家庭成员、随从人员的监视!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他每天吃什么,看什么书!”
“第二,他的这次巡视,所有国内媒体,一字不准报道!那些外国记者的胶片,想办法扣下来,或者让他们‘意外’曝光!”
“第三,在他计划访问的下一站,克拉约瓦,提前布置。调动可靠的工人突击队和民兵组织,如果再有这种‘自发’的欢迎场面,就给我冲散它!制造一些……小小的混乱,把责任推给他的随行人员。”
“第四,宣传部门立刻行动起来,组织一批文章,批判封建残余思想的流毒,揭露前王室统治时期的‘黑暗’与‘剥削’,要强调正是在党的领导下,罗马尼亚才实现了真正的民族独立和发展!要把他今天的受欢迎,定性为一小撮落后分子和被蒙蔽群众的闹剧!”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下去。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齐奥塞斯库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窗前,俯瞰着布加勒斯特市中心正在兴建的、以他名字命名的宏大广场和共和国宫建筑群。这是他的城市,他的国家。
“米哈伊·霍亨索伦……”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忌惮和杀意,“你和你所代表的旧世界,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如果你不识时务,我不介意亲手完成这最后的清扫。”
远在数百公里外,刚刚结束雅西大学访问,正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的米哈伊一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坐在飞驰的轿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略显萧条的农田和村庄,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知道,这次巡视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鳄鱼,也已被惊动,正睁开了冰冷的眼睛。他与齐奥塞斯库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窗户纸,正在被悄然捅破。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