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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与父与子的对话
    编撰工作进入了最核心,也最痛苦的部分——直面1944年“八二三”政变前后的决策,以及1947年被迫退位的最终时刻。米哈伊知道,他必须穿越时间的迷雾,回到那些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不仅要描述事件,更要剖析自己当时的内心世界。

    他调阅了所有关于“八二三”政变的档案,包括与忠诚将领的密谋记录、与盟军秘密通信的副本,以及政变成功后,面对德军反扑和苏联红军逼近时所做的战略评估。他重温了那份豪赌成功带来的短暂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在东西方夹缝中维持独立的巨大压力。

    他在稿纸上试图还原那个年轻国王的心境:

    “1944年8月,我感觉自己像握住了雷霆。我们成功了,将祖国从纳粹的战车上解脱出来,并调转了枪口。那一刻,我以为我做到了父亲也未曾做到的壮举——在战争的最后关头,为罗马尼亚赢得了主动和尊严。电台里民众的欢呼犹在耳边,我以为那是新时代的序曲。”

    “但我低估了……低估了战争的残酷消耗,低估了苏联的领土野心,更低估了盟友(西方)在划分势力范围时的现实主义冷酷。雅尔塔的一纸协议,远比柏林城下的德军坦克更具毁灭性。它像一道冰墙,将我们与自由世界隔开,也冻结了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笔锋至此,变得沉重而缓慢。他必须面对那个最终的问题:为何没有在最后时刻,选择玉石俱焚的抵抗?

    他翻出了父亲埃德尔关于“责任”的笔记。在一处不起眼的边注上,埃德尔写道:“君主之责,首在保全民族之元气。有时,活着,比悲壮地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也承担着更沉重的使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尘封的角落。他回忆起1947年那个寒冷的十二月,苏联特使与国内亲苏势力里应外合,逼他签署退位诏书的情景。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动用仍然效忠于他的军队进行抵抗。但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必然是内战,苏联红军会以“恢复秩序”为名长驱直入,罗马尼亚将遭受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彻底的毁灭和占领,成为又一个被完全苏维埃化的卫星国,如同波罗的海三国一样,从地图上被抹去独立的灵魂。

    他的退位,是一种牺牲。牺牲了霍亨索伦家族的王冠,牺牲了他个人的权力与荣耀,换取的是罗马尼亚国家法理上的延续,是避免了一场注定失败且会流干民族最后一滴血的内部冲突。他让罗马尼亚以“人民共和国”的形式存续下来,保留了它的名字、它的领土(尽管被割去部分),以及……它未来可能复苏的种子。

    这个认知,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多年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感——对父亲基业毁于己手的愧疚——开始松动、消散。他意识到,他的退位,或许正是对父亲“保全民族元气”理念的一种最极端、也最痛苦的践行。

    他将这个思考郑重地写入了回忆录:

    “我曾无数次扪心自问,1947年的冬天,我是否是一个懦夫?如今,在阅读了父亲关于‘责任’与‘勇气’的思考后,我想我找到了答案。面对不可抗拒的巨力,有时,退让并非屈服,而是为了在绝境中,为民族的未来保留最后的火种。我放下了权杖,但我没有放下对罗马尼亚的责任。这份责任,以另一种形式,流亡的、象征性的、文化性的形式,延续了下来。”

    “父亲用他的生命,证明了如何强大一个国家;我或许,正在用我的生命,证明如何守护一个民族的身份和记忆,即使在她最黑暗的时期。”

    完成了这一部分的书写,米哈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平静。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日内瓦湖上氤氲的雾气。雾气的那一头,是看不见的东方,是他的故国。

    但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了。通过这笔尖与纸页的对话,他仿佛完成了与父亲埃德尔一世的最终和解,也完成了与那个曾经充满困惑与自责的自己的和解。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所做的一切——从早期的抵抗,到艰难的周旋,直至最终的流亡和现在的书写——并非历史的失败者无力的辩解,而是一个亲历者和见证者,在履行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职责。

    历史的评判,就交给后世吧。他所能做的,就是确保当后人进行评判时,手中能握有尽可能真实、完整的记录,记录下光荣,也记录下屈辱,记录下抉择的智慧,也记录下挣扎的苦楚。

    他回到书桌前,在稿纸的末尾添上一句:

    “此书,非为我个人立传,乃为罗马尼亚之二十世纪存证。若后人能从中窥见时代洪流下,个人与家国之命运如何交织、碰撞,感知到我与先父为之奋斗、挣扎、牺牲的痕迹,则我之心血,便不算白费。”

    合上稿纸,他感觉到的,不再是纸页间的冰冷重量,而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传承。这部由两代国王用生命书写的“历史”,本身就是留给罗马尼亚最宝贵的遗产之一。而他的工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