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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王室的判断
    日内瓦湖畔的寓所内,深秋的寒意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在桃花心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米哈伊一世坐在灯影深处,面前摊开着几张手写笔记和一份刚破译完毕的电文。柔和的灯光映照着他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却未能软化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室内烟雾缭绕。除了米哈伊,还有三个人。坐在他对面的是尼古拉·德·拉彼德伯爵,年近七旬,曾是埃德尔一世最信赖的外交顾问之一,如今虽已半退休,但其对东欧局势的分析判断,米哈伊依然极为倚重。站在窗边,下意识用手指撩开厚重窗帘一角,警惕地望向外面沉沉夜色的是康斯坦丁·内格鲁,前罗马尼亚王室情报机构“王冠”的负责人,一个即使在流亡中也保持着军人笔挺站姿和锐利眼神的男人。坐在稍远些角落沙发里,快速翻阅着一叠来自各种渠道的报告的,是米哈伊的私人秘书,年轻的亚历山德鲁·马约雷斯库,他代表着王室与外部世界,特别是与罗马尼亚国内最新动态的联系。

    “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米哈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用手指轻轻点着桌上的笔记,“多米诺骨牌正在依次倒下。现在,轮到我们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蒂米什瓦拉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它证明齐奥塞斯库政权的根基已经彻底腐烂,民众的忍耐到了极限。”

    内格鲁松开窗帘,转过身,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冷硬:“陛下,情报显示,蒂米什瓦拉的镇压极其血腥。安全部队(Securitate)和部分军队执行了命令。齐奥塞斯库的统治机器仍在运转,而且,在恐惧和绝望中,它可能会变得更加疯狂。他绝不会像哈维尔或者其他人那样和平交权。”

    拉彼德伯爵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眉毛紧锁:“康斯坦丁说得对。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齐奥塞斯库是一个与外部世界完全脱节的人,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个人崇拜和民族救世主的迷梦里。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东欧正在发生的剧变逻辑。对他来说,权力的丧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因此,他的反扑必然是歇斯底里的,不计后果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流血的规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马约雷斯库放下手中的文件,扶了扶眼镜,他的声音相对年轻,带着信息处理者的冷静:“综合各方信息,包括我们通过‘王冠’残余网络收到的,以及西方情报机构共享的,可以确认以下几点:一、蒂米什瓦拉事件后,国内的不满情绪已从暗流涌动变为公开的愤怒,抗议活动有向其他城市蔓延的趋势。二、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部分官员和军官对齐奥塞斯库的忠诚正在动摇,尤其是他的家族统治和埃列娜的肆意干政,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三、西方国家的态度日趋明确,他们希望齐奥塞斯库下台,但极度担忧罗马尼亚陷入混乱和内战中,从而引发更大范围的地缘政治灾难,特别是苏联的态度。”

    “戈尔巴乔夫?”米哈伊看向拉彼德。

    拉彼德摇了摇头:“莫斯科现在自顾不暇。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正在摧毁旧有的帝国控制体系,他恐怕没有意愿,也缺乏能力去拯救齐奥塞斯库这个麻烦制造者。苏联的沉默,某种程度上是对布加勒斯特现状的默许,或者说,是无能为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乐观。没有外部强权的干预,齐奥塞斯库更可能选择在内部进行血腥清洗来巩固权力。”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沉重的信息。米哈伊的目光投向书桌上方悬挂的一幅油画,那是他的父亲埃德尔一世在独立日阅兵时的肖像,目光坚毅,背景是飘扬的罗马尼亚三色旗。

    “那么,结论是清晰的。”米哈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齐奥塞斯库的倒台,是历史的必然,是罗马尼亚人民的选择,也是这个家族统治逻辑的最终归宿。他和他那个畸形的政权,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扫视着他的顾问们:“但是,这个过程,正如你们所预见的,将极其危险,充满暴力和不确定性。我们绝不能抱有丝毫幻想,认为这会是一场‘天鹅绒革命’。对于齐奥塞斯库这样的人,不存在和平的权力交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灯光照亮了他严肃的面容:“因此,我们的立场和行动必须基于这个最残酷的现实。首先,我,以及罗马尼亚王室,绝不能在这场不可避免的风暴中缺席。但我们的角色,不是煽风点火,不是去争夺权力,而是在尽可能减少民族伤痛的前提下,引导局势向好的方向发展。”

    “陛下的意思是?”马约雷斯库轻声问道。

    “我们要开始行动,但必须是极其谨慎、绝对秘密的行动。”米哈伊一字一顿地说,“是时候与国内那些潜在的、能够影响局势的力量进行接触了。”

    内格鲁立刻挺直了身体:“陛下,这非常危险。Securitate 的眼线无处不在,即使在流亡团体和国内反对派中,也难保没有他们的渗透者。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暴露我们,甚至给接触对象带来灭顶之灾。”

    “我明白。”米哈伊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出面。尼古拉,”他看向拉彼德伯爵,“你通过你在西欧社会党国际和基督教民主联盟中的老朋友,特别是那些与罗马尼亚国内一些技术官僚、知识分子有间接联系的,传递一些非正式的信息。不需要具体承诺,只需要表达一个核心意思:在‘后齐奥塞斯库时代’,王室愿意作为国家稳定和民族和解的象征性力量存在,我们关注的是国家的未来和人民的福祉,而非恢复某个人的权力。”

    拉彼德伯爵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这是一种试探,也是播撒种子。让那些内心动摇,却又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人知道,除了齐奥塞斯库的暴政和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混乱之外,还存在另一种凝聚人心的可能性。”

    “康斯坦丁,”米哈伊转向情报负责人,“动用你所有可靠的、静默多年的渠道。目标不是政党,也不是知名的异见人士,那些人目标太大。重点是军队中的中生代军官,特别是那些对现状不满,有职业操守,并且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掌握部分部队指挥权的人。还有,那些在地方上有声望、并非极端意识形态化的前官员。了解他们的想法,判断他们的可靠性。但记住,不要做出任何承诺,不要留下任何书面痕迹。我们只需要知道,在风暴来临是,哪些力量是可能倾向于秩序与稳定的。”

    内格鲁目光闪烁,显然在脑海中迅速过滤着潜在的人选和联系方式:“这将是一次走钢丝,陛下。但我会办好。”

    “亚历山德鲁,”米哈伊最后对秘书说,“你负责与西方,特别是美国国务院和英国外交部我们信任的联络人保持沟通。明确告诉他们,我们判断齐奥塞斯库时日无多,但结局可能非常血腥。罗马尼亚需要国际社会的关注,需要道义上的支持,也需要在关键时刻防止外部势力(暗指苏联可能的干涉,尽管可能性小)的介入。同时,向他们强调,任何未来的政治解决方案,必须由罗马尼亚人民自己决定,我们王室尊重人民的选择。”

    马约雷斯库迅速记录着要点。

    米哈伊一世靠回椅背,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先生们,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历史性的关口。父亲毕生致力于建设一个强大、独立的罗马尼亚,我竭尽全力守护它,直到被迫离开。现在,它可能即将挣脱枷锁,但也可能坠入深渊。我们的责任,不是去抢夺舵轮,而是尽我们所能,确保这艘饱经风霜的航船,在驶过最危险的激流险滩时,能够保持稳定,能够找到通往彼岸的方向。这可能需要我们保持极大的耐心和克制,甚至要忍受暂时的误解和非议。”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那片正处于火山爆发前夜的土地。

    “开始工作吧。记住,谨慎,再谨慎。我们要让布加勒斯特那些在恐惧和希望中挣扎的人们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罗马尼亚的灵魂,从未屈服,也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