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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飞向布加勒斯特(上)
    湾流G-IV公务机的引擎在跑道上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最终化为撕裂寂静的咆哮。飞机在苏黎世机场的跑道上开始加速,窗外的灯光流连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最终,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机身托起,地面的一切——那安宁的、秩序井然的、作为他们二十多年流亡庇护所的瑞士——在视野中迅速下沉、缩小,变成一片点缀着灯火、渐行渐远的棋盘。

    米哈伊一世系着安全带,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沉静地凝视着下方。当飞机的起落架收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时,他感到心中某根紧绷的弦也随之断裂。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他们切断了与安稳过去的最后一丝物理连接,正冲向一个充满未知的漩涡。

    机舱内是压抑的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充斥其间。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沉重的东西积压在胸口,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浮。安妮王后坐在他身旁,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但米哈伊能看到她微微用力以至于有些发白的指节。她同样望着窗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母性的忧虑,不仅仅是为了身边的丈夫,更是为了坐在他们斜后方的儿子——卡罗尔。

    王储卡罗尔似乎想表现得更加镇定,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东欧政治转型的书籍,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舷窗之外无尽的黑暗里。他的年轻让他对前路抱有更多激进的幻想,但康斯坦丁内斯库博士登机前最后的、凝重的叮嘱——“殿下,布加勒斯特不是柏林,那里没有夹道欢迎的鲜花,只有猜疑、混乱和未散的硝烟。”——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残存的浪漫主义火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肩头,那不是王冠的重量,而是整个国家命运的千钧重担,此刻,他正与父亲一同扛着它,飞向风暴眼。

    米哈伊收回目光,缓缓闭上双眼。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过去的对话。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瑞士湖光山色的宁静,而是四十四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日,他被迫离开布加勒斯特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国王,身边是悲痛欲绝的母亲——海伦娜王后。他记得民众沉默而绝望的眼神,记得雪花落在军大衣肩章上的冰冷,记得飞机升空时,他最后瞥见的、笼罩在灰色天幕下的故乡,那时他以为将是永别。

    “永别……”米哈伊在心中默念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又给了他一次回归的机会。但这次回归,与离开时一样,前途未卜,吉凶难料。救国阵线需要他这块“金字招牌”来稳定局势,换取国际社会的快速承认,但他们绝不会真心欢迎一个可能威胁他们权力的“象征”。他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恢复旧观的王宫,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舞台,甚至可能是一个装饰华丽的囚笼。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要字斟句酌。

    他想起父亲埃德尔一世,那位以钢铁意志将罗马尼亚带入强盛时代的君主。如果是他,会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是选择强硬的回归,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权力?还是像自己现在这样,接受一个被阉割了的“象征”角色,在夹缝中求存,试图以柔克刚?米哈伊找不到答案。时代已经不同,强权的游戏规则也已改变。他手中没有军队,没有政权,唯一的武器,是他姓氏所承载的合法性,以及……人民尚未磨灭的记忆与期待。

    “人民……”他心中默念。蒂米什瓦拉街头倒下的身影,布加勒斯特广场上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这些画面驱散了他部分的不安。他不是为了权力而归,他是为了那些在寒风中点燃希望之火的人们而归。这份责任,沉重,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航标。

    安妮王后轻轻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膝上,动作温柔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睁开眼,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肌肤相触的温暖,是这冰冷航程中唯一的真实慰藉。一切尽在不言中: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火海,他们将共同面对。

    飞机开始穿越云层,轻微的颠簸着。卡罗尔合上了书,他知道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看向父母紧握的双手,那无声的扶持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想象布加勒斯特机场此刻的景象。是严阵以待的士兵?是蜂拥而至的媒体?还是……那些真正盼望国王归来,视他为救星的普通民众?

    引擎声单调而持续,载着一颗颗悬着的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坚定不移地指向东方,指向那片被晨光与血色共同浸染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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