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06章 街头与宫殿(续)
    十二月的布加勒斯特,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满是弹痕的街道。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安全顾问维克托·约内斯库站在米哈伊一世的办公桌前,双手紧握着一份厚厚的安全评估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陛下,我必须再次强烈反对您徒步出行的计划。维克托的声音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情报显示,城里至少还有三股齐奥塞斯库的残余势力在活动,更不用说那些趁乱而起的犯罪团伙。革命才过去十天,街上的枪支比警车还多。

    米哈伊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光秃秃的椴树枝在寒风中颤抖。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宫门外徘徊,不知是忠实的拥护者还是危险的潜伏者。

    维克托,米哈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你知道我父亲埃德尔一世在位时,每年圣诞前都会做什么吗?

    顾问愣了一下:陛下,我不......

    他会亲自去军营、去工厂、去最偏远的村庄。米哈伊转过身,那双经历过流亡与归来的眼睛深邃如井,不是坐在镀金的马车里挥手,而是走进士兵的营房,尝一口他们的伙食;握住矿工沾满煤灰的手,问他们孩子上学的情况。他说,一个统治者若只待在宫殿里,迟早会变成瞎子、聋子,最终变成疯子。

    但那是和平年代,陛下!现在......

    现在正是最需要睁开眼睛、竖起耳朵的时候。米哈伊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民刚刚推倒了一堵高墙,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科特罗切尼宫又竖起另一堵。

    安妮王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大衣,围巾松松地系在颈间,仿佛随时准备出门。车已经准备好了,她说,然后看向维克托,按陛下吩咐的,只用两辆平民车辆,不要警车开道。

    维克托的脸色更加难看:王后陛下,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安排一支便衣小队提前清场......

    不清场,不隔离。米哈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呢子大衣,那还是他在瑞士流亡时穿的,维克托,你要明白,我今天不是去巡视,是去倾听。如果连听自己人民说话都需要先把他们赶走,那我和齐奥塞斯库有什么区别?

    顾问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手中的报告。

    当米哈伊推开宫殿沉重的侧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混杂着远去的硝烟、潮湿的砖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故乡的特殊味道。

    他们选择的第一站是布加勒斯特大学附近的罗马广场。革命期间,这里曾是学生抗议的中心,也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车队在距离广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米哈伊坚持要步行过去。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行衣着朴素的人。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忙着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寻找食物和燃料。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老妇人正弯腰从碎砖堆里捡拾还能使用的木料;几个年轻人围在熄火的汽车旁,试图用简陋的工具修理;报童挥舞着刚印出来的《自由罗马尼亚报》,头版正是米哈伊前日发表讲话的大幅照片。

    打破平静的是个意外。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缺了耳朵的破旧玩具熊,愣愣地看着走近的米哈伊。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大得惊人。

    你是电视里的那个爷爷吗?女孩怯生生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米哈伊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是的,孩子。我叫米哈伊。

    女孩的母亲突然从旁边的门洞里冲出来,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惊恐地看着米哈伊,又看看周围:陛、陛下......她不懂事......

    她很勇敢。米哈伊微笑着站起身,对那位紧张得发抖的年轻母亲说,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一、一直住在这里,陛下。女人结结巴巴地回答,但是窗户......前几天被打碎了,我们只能用木板挡着......

    米哈伊抬头望去,那栋四层公寓楼的二楼窗户果然钉着几块参差不齐的木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他转向跟在身后的卡罗尔:记下来,地址:罗马广场2号,急需窗户玻璃。

    卡罗尔立刻从大衣内袋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阂。

    陛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街对面激动地喊道,真的是您!我曾在您父亲的军队里服役!

    人群开始慢慢围拢过来,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但当他们看见米哈伊真的停下脚步,真的在倾听,真的让儿子记下他们的问题时,压抑已久的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陛下,我儿子的腿在医院,但医生说没有抗生素了......

    我们的公寓整整一周没有暖气了,孩子冻得直哭......

    面包店已经三天没有面粉了......

    我丈夫在革命中死了,现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领抚恤金......

    米哈伊没有承诺他做不到的事。他没有说我保证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是对每个人说:告诉我具体情况,我会尽力帮助。安妮王后则走到妇女和儿童中间,轻轻握住她们的手,听她们讲述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有一次,当一个老妇人哭泣着描述儿子如何在她怀中停止呼吸时,安妮摘下自己的围巾,轻轻围在了老妇人颤抖的肩上。

    在广场中央的革命纪念碑前——那里现在摆满了鲜花和蜡烛——米哈伊停下脚步,默默站立了很久。鲜花丛中夹杂着遇难者的照片,有些还只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寒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归来的国王,只是一个与全体国民共同承受伤痛的老人。

    他们本该活着看到今天。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站在米哈伊身边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可是他们死了,而那些下令开枪的人,有些还逍遥法外!

    米哈伊转头看着这个激动的年轻人:报复不能让他们复活。

    那正义呢?陛下!正义在哪里?

    米哈伊的目光扫过纪念碑前那些年轻的面孔:正义,在于我们建立一个再也不会有年轻人因为说真话而被枪杀的国家。这比惩罚更重要,也更难。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维克托和便衣警卫立刻紧张地靠拢,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原来是十几个举着旧王朝旗帜的保皇派支持者闻讯赶来,他们激动地高呼着国王万岁,试图推开挡路的人群靠近米哈伊。

    让开!让开!我们要见国王!

    米哈伊皱了皱眉,他示意警卫退后,自己主动走向那些狂热的支持者。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旧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罗马尼亚需要她的国王!您必须恢复王位!

    米哈伊平静地看着他们:如果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要求恢复王位,你们认为还会有这么多同胞愿意靠近我,对我诉说他们的苦难吗?

    保皇派们愣住了。

    一个头衔,远不如一份信任珍贵。米哈伊的声音在广场上清晰地传开,既是对保皇派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我现在所做的,正是国王真正的职责——不是统治人民,而是服务人民。

    人群中响起一阵自发的掌声,起初稀稀落落,继而如潮水般扩散。这不是对君权的敬畏,而是对理解的感激。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米哈伊坚持又步行了两个街区,访问了一个在冲突中严重受损的居民区。当车队终于驶回科特罗切尼宫时,宫门的铁栅在暮色中缓缓打开,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伤痕累累但充满生命力的现实,门内是华丽却停滞的历史。

    米哈伊在踏入宫殿前,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合拢的宫门。夜幕降临,宫墙外的街灯陆续亮起,在寒冷的夜空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明天,他轻声对跟在身后的卡罗尔说,我们再去其他地方。不是作为君主,而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医生——首先要触摸她的脉搏,倾听她的呼吸,才能知道如何治愈她的创伤。

    宫殿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上,但某种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米哈伊一世用一天的时间,一步步走完了从宫殿到街头的距离,也走完了从君主到公仆的转变。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恢复王位,却赢得了比王位更珍贵的东西——一个民族重新燃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