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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娘家侄子,我也势利眼(第一更,6200字)
    肉联厂的筒子楼里。陈拙还没迈进门槛,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叮当响。锅铲碰铁锅的声儿,搪瓷盆搁在灶台上的声儿,还有一个女人嗓子拔高了的说话声。“继业!你把那个小板凳搬过来!虎子马上就到...赵梁坐在炕沿上,手还搭在膝盖上,没动。林曼殊低头缝着褂子袖口,针尖一挑一引,线头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屋外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像谁在远处轻轻拍打竹席。她忽然停了针,指尖捻了捻线头,抬眼看他:“他刚才……在河里泡了多久?”赵梁一怔,喉结滚了滚,没立刻答。林曼殊却没等他回话,只把针往发间一别,伸手探了探他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气,还带着河水的土腥味儿。她眉头微蹙,没说话,只是转身从灶台边拎起那只搪瓷盆,又舀了半瓢热水倒进去,水汽腾地一下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睫。“擦擦背。”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别冻出病来。”赵梁没推辞,解了裤腰带,褪下半截裤腿,光着上身趴在炕沿边。林曼殊拧干毛巾,一手按着他肩胛骨,一手缓缓擦过脊背。她指腹略粗,是常年拿针线、揉面团磨出来的茧,可那力道却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赵梁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水汽氤氲里,他忽然开口:“曼殊……要是哪天你发现,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比现在这日子重得多,也烫得多……你会不会怕?”林曼殊动作顿了顿,毛巾悬在半空。她没答,只把毛巾浸回水里,又绞了一把,重新覆上他肩头。热气蒸腾中,她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身上有泥,有汗,有河水味儿,有山风刮过的糙劲儿,还有……我闻得出来的,一点没散干净的铁锈味儿。”她顿了顿,“可他站在这儿,就是他。不是东西,也不是事儿。是他。”赵梁没吭声,只是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压了整晚的担子。林曼殊把毛巾搭在盆沿,顺手把那件刚补好的褂子叠好,搁在他膝头。“明儿个上工,他穿这个。”她说,“袖口新缝的,线脚密,不扯。”赵梁低头看着那细密匀称的针脚,忽然伸手,将她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拢进掌心。她的手温软,指节却有点凉。他没说话,只把掌心贴得更紧些,仿佛要借这点暖意,把方才水底下的窒息、淤泥里的挣扎、浮出水面时那一瞬的虚脱,全都焐热、熨平、藏进骨头缝里。窗外,月光斜斜切过柳枝,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赤霞不知何时蹲在了门槛外,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乌云伏在它旁边,耳朵警觉地抖了抖,忽地抬头望向林场方向——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动静,像是有人踩断枯枝,又很快被风吞没了。赵梁松开林曼殊的手,侧耳听了听。林曼殊也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谁?”她问。“许是老张头巡夜。”赵梁起身披上褂子,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瞧。月光下,林场宿舍的轮廓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还透着昏黄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没见人影,只听见远处几声狗吠,由近及远,渐渐消在风里。他返身关上门,插好门栓,又把炕桌上的煤油灯芯拨低了些。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余光在两人脸上浮动。林曼殊没再碰针线,只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地拂过他耳后。“那乌木……真那么重?”她忽然问。赵梁身子微僵,旋即放松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千斤往上走。埋得深,掏得险,托得悬。若不是陈拙那两口气憋得足,若不是他认得出那木头纹路,若不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些,“咱们今儿个,怕是得折一个在底下。”林曼殊安静听着,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没问值多少钱,也没问怎么运、运去哪儿、会不会惹祸。她只说:“明早我蒸两屉窝头,多放点碱,劲儿足。他吃两个,扛饿。”赵梁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额头微痒。“他呀,”他伸手捏了捏她耳垂,“比窝头还顶饿。”林曼殊嗔他一眼,却没躲,只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以后……别一个人下水。”“不一个人。”赵梁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沉而稳,“有他,有我,有咱孩子。”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就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林曼殊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慢慢滑进他衣襟,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轻轻按在他左胸口——那里跳得有力,一下,又一下,稳如山涧奔流。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场便响起了第一声哨音。赵梁已穿戴整齐,褂子袖口还带着昨夜新补的线痕。他端着搪瓷缸子喝完最后一口苞米面糊糊,放下缸子时,林曼殊正把两个热乎乎的窝头塞进他挎包里,又加了小半块咸菜疙瘩。“陈小哥说,今儿个要清点库房旧料。”她一边系包带一边说,“他跟老杜头一块儿去。”赵梁点头,伸手摸了摸她鬓角:“他歇着,别累着。”林曼殊“嗯”了一声,却没应承,只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那触感轻如蝶翼,转瞬即逝,却让赵梁喉结猛地一跳,连挎包带子都忘了松手。“快走吧。”她红着脸推他,“再迟,哨音该第二遍了。”赵梁只得笑,转身出门。赤霞早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尾巴倏地竖直,乌云则甩着尾巴跟在后头,时不时蹭他小腿一下。赵梁脚步刚迈出院门,便见陈拙已站在路口槐树下,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手里拎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缠着黑胶布,一看就是常使的家伙。“虎子!”陈拙扬声招呼,嗓音清亮,“走,干活去!”赵梁加快脚步迎上去,两人并肩往林场方向走。晨雾未散,湿漉漉地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路过回水湾时,赵梁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处岔道——柳枝垂得更密了,水面平静无波,连片落叶都没漂过去,仿佛昨夜一切惊心动魄,不过是月光底下的一场幻梦。可他知道不是。那乌木就沉在柳荫下的浅水里,四只皮囊仍牢牢托着它腹部,像四颗沉默的黑色心脏,在幽暗水底静静搏动。到了林场库房,老杜头果然已在门口抽旱烟。见他俩来了,磕了磕烟斗,眯眼打量:“听说昨儿个回水湾水退了,捞着啥好东西没?”赵梁笑着摇头:“就几条老头鱼,不够塞牙缝。”陈拙接口:“杜师傅,您这库房钥匙……还得麻烦您给开开。上回盘账,西边那垛旧松木板子,编号对不上。”老杜头哼了一声,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叮当作响:“编号?那年头哪有什么编号!都是用粉笔画个叉,写个‘三’字就算数。”他晃着钥匙往里走,“你们俩,别光盯着松木板子。东墙根底下那堆烂藤条筐,底下压着几捆麻绳,都快糟了。趁早拾掇出来,晾干了还能用。”赵梁应着,跟陈拙一前一后进了库房。里头阴凉潮湿,霉味混着木屑味,光线从高窗漏进来,在浮尘里划出几道斜斜的金线。陈拙弯腰掀开藤条筐,底下果然露出几捆灰扑扑的麻绳,绳股松散,一掰就掉渣。他皱眉:“这绳子……怕是撑不住。”赵梁蹲下,随手扯了一段,在指间捻了捻,又对着光眯眼看断面。“糟是糟,可芯子还没断。”他低声说,“回去泡桐油里三天,再晒干,韧劲儿能回来七分。”陈拙眼睛一亮:“他懂这个?”“放排的,绳子比命还金贵。”赵梁把那段麻绳揣进兜里,“水泡、日晒、虫蛀,样样得防。”两人装模作样翻了会儿旧账本,实则目光早绕过松木板子,落在东墙根那堆烂藤条筐深处——筐底压着半截断掉的铁链,环扣锈得发黑,却依旧粗壮结实。赵梁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拨了拨,链子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陈拙瞥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老杜头可能投来的视线。“杜师傅!”陈拙忽然提高嗓门,“您看这本子,第三页,‘桦木桩子’后面咋多出个‘二’字?是不是谁写错了?”老杜头闻声凑过来,眯眼盯着账本,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赵梁趁机弯腰,双手一抄,将那半截铁链悄无声息地掖进宽大的工装裤后腰里。铁链冰凉沉重,紧贴着他后背的皮肉,像一块沉甸甸的烙印。老杜头嘟囔了几句,没看出破绽,只摆手:“记错就记错,反正桦木桩子早运走了。你们查清楚就行。”说完,叼着烟斗踱出去了。库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赵梁直起身,额角沁出细汗。陈拙朝他眨了眨眼,把手伸进自己挎包——里面赫然躺着两小捆新捻的麻绳,绳股紧密,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显然是连夜赶制的。“昨儿个半夜,”陈拙压着嗓子笑,“你家灶台边那盏灯,可一直亮着。”赵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低笑出声:“他媳妇儿手艺好,连麻绳都替你备好了。”“那是。”陈拙拍了拍挎包,“她说了,绳子得趁早备,乌木沉,人命更沉。”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未达眼底,却都从对方瞳孔里,看见了昨夜水底淤泥翻涌、皮囊鼓胀、乌木挣脱束缚时那一声沉闷的“咕咚”。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中午收工,赵梁照例绕道回水湾。赤霞走在前头,鼻子紧贴地面,乌云则亦步亦趋,偶尔抬头,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晃动的柳影。赵梁蹲在岔道口,拨开垂落的柳枝——水面依旧平静,可水底,四只皮囊的轮廓清晰可见,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暗流,微微起伏。他没下水,只静静看了半晌。风过处,柳枝轻颤,水波微漾,将那沉睡的乌金,揉碎成一片晃动的墨色鳞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梁未回头,只将柳枝轻轻放回原位。“虎子。”陈拙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疲惫,七分笃定,“今儿个下午,咱把皮囊换一换。”赵梁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换哪个?”“全换。”陈拙从挎包里取出四个崭新的猪尿泡,吹得鼓胀饱满,像四只小小的白灯笼。“昨儿个那几个,泡了水,浮力泄了三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面,“今儿个夜里,拖第二段。”赵梁点头,接过一只猪尿泡,指尖捏了捏那柔韧的皮壁。他忽然问:“他媳妇儿……没问?”陈拙咧嘴一笑,笑容里有坦荡,也有深藏的疲惫:“问了。我说,给老太太寻一味药引子,得是水底沉了百年的老木头。”他望着水面,声音轻了下去,“她信了。”赵梁没再说话,只把那只猪尿泡轻轻按进水里。气泡一串串浮起,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彩虹。乌云凑过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水面上最后一点涟漪。赤霞蹲在岸边,尾巴缓缓扫过湿润的泥土,目光沉静,仿佛早已看过千年潮汐涨落,万载乌金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