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沙”远征军沿着东宁岛东侧，向北行驶。这片被后世称为海岸山脉的高山，在岛上横亘不绝，几乎见不到任何一点平地。至于土著、黄金更是影都没有。水手们眺望岸边的热情有所下降。...天光渐明，佛山城内青烟未散，却已添了一重铁腥气。七号炉的断口被敲开，众人围拢过去，霍英蹲在砂模旁，用青州石刮开断面浮渣，露出底下灰白微泛青的质地——那不是白口铁的亮白，也不是麻口铁的斑驳杂色，而是一种沉静、均匀、略带油润的灰。他手指轻叩，声音低沉绵长，不似白口铁清脆如磬，倒似熟铁遇锤时的闷响。“成了。”霍英嗓音发哑，却字字清晰。林浅第一个扑上前，指尖抚过断口边缘，触感微糙却不硌手，断面纹理细密如纸页叠压，毫无裂隙。“这……这真是灰口铁？”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没韧性？能车削？能铸炮？”霍英没答，只朝身后一挥手。两名匠人抬来一根三尺长的熟铁砧，另一人捧着刚淬火的钢凿。霍英接过凿子，对准灰口铁锭一角，抡臂砸下——“铛！”一声钝响，凿尖没入半分，铁锭纹丝不动，凿刃未崩，断口边缘只微微起毛，无一丝碎屑迸溅。再换一把锻铁锤，斜角猛击——铁锭微晃，表面仅余一道浅痕，锤落处竟无凹陷。“韧而不糯，硬而不脆。”霍英将凿子递向林浅，“你来。”林浅接过，双手握柄，深吸一口气，照旧角度砸下。这一次，他加了三分力。凿尖入铁更深，可拔出时，断口依旧完整，只是多了一道清晰刻痕，边缘齐整如刀切。“能车！能镗！能铸炮管！”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舵公！真能造鲁密铳了！”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耿武翻身下马，甲胄未卸，直奔炉前，单膝点地：“舵公！肇庆急报！明军三千骑自西江水道突袭高要，焚我粮船十二艘，掳走民夫四百余人！雷三响正率水师逆流截击，恐难全歼！”空气骤然凝滞。炉火噼啪作响，青白色焰头在晨风里微微摇曳。孙羽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刺刀鞘。霍英却缓缓站起，拂去袍角尘灰，目光扫过七号炉尚未冷却的炉壁——那上面已有细微龟裂，如蛛网蔓延至炉腹。“高要失守，肇庆门户洞开。”他声音平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廷不会等我们炼完七炉焦炭再动手。孙千总，新军步卒何时能列装佛冶造01式？”孙羽沉声道：“若每月产枪三千支，三月可装备两营；若五千支，两月足矣。”“七万支。”霍英转向林浅，“林行首，七万支火绳枪，六个月内，佛山可否完成？”林浅浑身一震，下意识去看身后七十名炉户。有人面露惶恐，有人攥紧拳头，更多人沉默低头——七万支，意味着全佛山八万余家炉户须尽数纳入行会统调，意味着所有竖炉昼夜不歇，意味着木炭焦炭混烧的过渡期必须压缩至极限，意味着无数祖传配比、秘不外传的炉料方子，得摊在日头下任人查验。“舵公……”林浅喉头干涩，“七万支，非一人一家之力。需行会统筹，需官府供料，需焦炭源源不断，需……需银子。”“银子已备。”霍英抬手，染秋捧上一只紫檀匣，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金锭，而是厚厚一叠印着南澳水师钤记的银票，面额皆为五百两，粗略一数，不下四十张。“此为预付定金，三万五千两。余款，按月结算，每支枪纹银三两五钱，另加质量溢价。凡达‘优等’者，每支加银五分；‘上等’者，加三分；‘中等’者，不扣不加；‘下等’者，每支罚银一钱，三次即除名。”炉户们倒抽冷气。三两五钱一支枪，在广州府买把精钢倭刀也不过二两！更遑论还有溢价罚则——这分明是把佛山铁业的命脉，与新军战力绑在一条绳上，荣辱与共，生死相系。霍英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诸位，明军骑兵踏破高要，下一个便是佛山。他们烧的是粮船，砍的是百姓脊梁；我们铸的是枪管，护的是身家性命。佛山若破，炉毁人散，焦炭堆成山也无人问津；佛山若固，七万支枪出膛之日，便是粤西门户重锁之时！”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墨迹未干——《佛山冶铁行会章程》。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朱砂批注：“行首由炉户推举，官府备案；理事七人，霍、陈、李、梁各一席，余三席由小炉户、中炉户、小炉户公推；清平司吏员常驻行会，账目月月公示，盈余三成归官府，七成用于技改、赈灾、义学。”林浅怔住。这不是夺权，是分权；不是收编，是共建。行首还是他，理事席位保全四大宗族，连小炉户都得了说话的份儿——这章程，比南澳时报上登的《田亩均赋法》还扎眼，却偏偏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舵公……”老炉户霍大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老朽活了六十八年，见过十七任官老爷。有位大人说过，‘炉火旺，民不反’；有位说过，‘铁价涨，饿殍多’；还有位指着我孙儿说，‘这娃娃手嫩，打不出好铁，不如去衙门当差’……”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七号炉，“可您今儿个，指着这炉子说，‘它能护住佛山’。”院中静得只闻炉火呼吸。霍英没说话，只将章程轻轻放在炉沿。炭火余温烘烤着纸页，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就在此时，八号炉传来异响——“咔嚓！”一声脆响，炉壁裂缝陡然扩大，赤红铁水裹挟着灼热气浪，从裂口喷涌而出！匠人们惊呼后撤，林浅却被一股巨力撞开，霍英竟抢步上前，抄起湿麻布裹住铁钳，死死抵住裂口上方砖缝！火星如暴雨泼洒，燎焦他鬓角，灼穿袍袖，可那钳子纹丝未动，铁水被迫改道，顺着新挖的沟槽流入备用砂模。“堵住它！”霍英嘶吼，“快！石灰！白沙！快！”众人如梦初醒。石灰粉如雪倾泻，白沙如浪覆盖，水汽蒸腾嘶鸣。半刻钟后，裂口竟被硬生生封死，铁水在砂模中奔涌，凝成一块棱角分明的灰口铁锭。霍英踉跄退后，左袖焦黑，手臂裸露处布满水泡。他扯下袖子，随手抹去额上黑灰，笑了：“瞧见没？炉子会裂，人不会。灰口铁能铸炮，也能修炉。只要人还在，炉火就灭不了。”林浅扶住他胳膊，触手滚烫：“舵公，您……”“叫我霍英。”他打断，目光灼灼，“从此往后，佛山无舵公，只有行首、理事、匠人、炉户。你们铸枪，我督工；你们炼铁，我运焦；你们守炉，我守门——高要丢的，佛山一枪一弹，替你们打回来。”正午日头毒辣，佛山涌码头却停着二十艘新造海沧船，船舷漆着靛青浪纹，舱内码满青砖般规整的焦炭块。霍英立于船艏，孙羽与耿武分侍左右。林浅率七十炉户代表立于岸上，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消息早已传遍佛山，八万炉户，无论大小，但凡能走动的，尽数聚来。染秋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清越：“奉南澳水师令：即日起，佛山冶铁行会升格为‘广东军械督办司’，霍英兼提举，林浅为副提举；佛山所有竖炉，凡高逾五丈者，限期三月，依‘一号炉’图纸改造耐火层；焦炭供应，由上龙湾煤矿专运，沿途设哨卡十处，盗运者斩；火绳枪订单，七万支，分三期交付，首期两万支，六十日内验货……”话音未落，人群轰然骚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高举铁锤呼喊，更多人默默解下腰间铜牌——那是祖辈传下的炉户腰牌，一面刻“霍氏永昌”，一面铸“佛山铁都”。此刻，数十枚铜牌被抛向空中，叮当乱响，尽数落入霍英脚边那只空木箱里。霍英俯身拾起一枚，铜牌已被体温焐热，背面“永昌”二字深深刻进掌心。他直起身，将铜牌高高举起：“今日，佛山炉户交出的不是腰牌，是信。信我霍英，信这灰口铁能铸炮，信这燧发枪能杀敌，信这七万支枪，终将射穿大明腐烂的脊梁！”“射穿脊梁！”林浅振臂怒吼。“射穿脊梁！”七十炉户齐声应和。“射穿脊梁！”岸上万人如潮，声浪冲霄而起，震得佛山涌水面涟漪乱颤，惊飞白鹭千行。霍英将铜牌塞回林浅手中：“行首，这第一炉灰口铁，铸什么？”林浅望向远处珠江水道——雷三响的舰队正劈波而来，船头悬着三颗血淋淋的水匪首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惶惑，唯余铁火淬炼后的冷硬：“铸炮。卡隆炮。”霍英颔首，转身走向码头边最大的那座竖炉。炉顶热浪翻涌，如熔金沸腾。他伸手探向炉口，灼热气流瞬间燎焦指尖汗毛，可他纹丝未缩，只将手掌缓缓覆在滚烫炉壁上，仿佛抚摸一个沉睡巨兽的脊背。“开炉！”他喝道。鼓风机骤然咆哮，如千军万马奔腾。炉火由橙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电光，直贯云霄。那光焰之下，佛山城廓模糊，珠江水色尽赤，而七万支火绳枪的蓝图，正随着铁水奔流，在每一双炉户眼中熊熊燃起——那不是火，是种在岭南大地上的星火，一旦燎原，便再无回头之路。暮色四合时，林浅独自留在炉院。七号炉余温尚存，他蹲在砂模旁，用小刀刮开一块凝固铁锭的断面。刀锋所至，灰白断口如新剥笋肉，细腻匀称。他掏出怀中那本《标准零件图册》，翻到“卡隆炮炮管”一页，又对比断口纹理，良久，忽而笑了。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角沁出泪来。原来古人智慧，真能捅破这层天幕。远处，佛山涌码头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入水。一艘海沧船悄然离岸，船尾挂着盏孤灯，灯影摇晃，在墨色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金线——那光，正朝着肇庆方向，一寸寸延伸过去。霍英站在船尾，夜风吹动焦黑袖角。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尚未公开的密奏草稿，题头赫然是《请设广东机械局并筹建兵工厂疏》。疏中末句，墨迹浓重如血：“臣以为，欲固国本，不在增税，在增器；欲强军伍，不在募兵，在增智。佛山一炉火，可炼铁，亦可炼心。心若成钢，则百万明军，不过土鸡瓦狗耳。”灯影晃动，金线愈长。珠江水无声奔流，载着铁与火，载着七万支枪的承诺，载着一个岭南匠人用毕生心血写就的，最沉默也最暴烈的檄文，滚滚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