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校舍已建有半年了，徐山长准备准备，两个月后就可以上任。首批学生预计为三百人。入学考试以品德考量为主，尽量从贫寒子弟中挑选，入学后依据学习态度和期末考试的成绩进行淘汰。这些管教学...天光微明，佛山城内青烟未散，铁腥气混着焦炭燃烧后的硫磺味在晨风里浮动。七号炉旁，众人围作一圈，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霍英蹲在沙模边，手指蘸了点冷却中的铁水余温，又迅速抹在掌心，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白霜。他抬头时，额角沁出细汗，眼底却烧着两簇火苗。“断口。”他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砧板上。林浅立时递过一柄小锤，锤头早已被火烤得发黑。霍英接过，没半分迟疑，照准铁锭一角，“当”一声凿下。断面乍裂，一道灰白微带青蓝的光泽倏然迸出——不是白口铁那种刺目的亮白，也不是麻口铁杂乱无章的斑驳，而是一种均匀、致密、边缘略带柔韧感的灰调。他将断片举至初升的日光下，侧过脸，让众人看那截面纹理：细密如织，无孔无渣，隐隐透出金属的冷韧。“灰……灰口铁？”林浅喉结滚动，声音发干。霍英不答，只将断片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老人颤巍巍接过去，眯眼端详片刻，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再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这一跪，如惊雷劈开寂静。院中二十余名炉户，不论老少，齐刷刷扑通跪倒，有人哽咽，有人叩首，有人仰天流泪。佛山冶铁三百年，木炭为命，山林为薪，砍秃十八座山头，熬干三代人筋骨，到头来不过是在白口铁与麻口铁之间打转。今日这灰口铁断口，不单是一块铁，是活路，是命脉，是祖宗牌位前终于能供上的一炷真香。霍英缓缓起身，扫视一圈，目光沉静如铁水初凝：“此非天赐，是人搏出来的。焦炭炼铁，成则灰口，败则炸炉——七号炉废了，一号炉裂了，三号炉堵渣三回，八号炉鼓风失衡烧塌两根风管。可你们看——”他抬手一指身后尚未冷却的沙模，“这一炉，铁水流得稳，火苗蓝得正，收缩匀称，断口无瑕。焦炭可行，灰口铁可产，佛山不必再仰木炭之鼻息。”话音未落，院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院门。耿武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鬓角犹带水汽：“舵公，肇庆急报！西江水匪聚众三千，劫掠高要粮船十二艘，焚毁民房百余间，已扬帆北上，欲与南雄叛军合流！”满院寂然。方才还泪眼婆娑的炉户们，脸上血色骤退。肇庆扼西江咽喉，若失，则粤西门户洞开；南雄踞岭北要冲，若联，则新军腹背受敌。更可怕的是，水匪所劫乃今岁首批官仓秋粮，足供五万军民三月之需。粮尽则兵溃，兵溃则地失。孙羽一步踏前，手按刀柄：“舵公，末将请令，即刻率雷三响水师逆流而上，三日必破高要！”霍英却摇头，目光落在那块尚带余温的灰口铁上：“破高要易，清西江难。水匪遁于芦苇荡，藏于牛轭湾，火绳枪射不进，弗朗机炮轰不着。去年广州八日之战，我军靠炮火破门，可进了城，巷战折损反超攻城三倍。火绳枪列阵，轮替射击，耗时耗药，装填慢，遇伏即溃。若遇精骑冲阵，百步之外，鸟铳手连火绳都来不及点——”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小件，正是昨夜那U形“发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诸位可识得此物？”无人应声。霍英将发条置于掌心，缓缓弯曲，松手刹那，它竟如活蛇般弹回原状，嗡鸣一声，震得袖口布纹微颤。“此谓‘回弹恒力’，钢之精魂所在。燧发枪击砧需此力，枪机簧片需此韧，扳机咬合需此准。而目下佛山，能炼灰口铁，却造不出低碳钢；能锻熟铁，却淬不出韧钢；能铸大炮，却镗不了枪管——因无车床，无丝杠，无精密夹具。此三者，恰如灰口铁之于竖炉，是树根，是基石，是往后十年、二十年，佛山铁业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命门。”林浅心头一震。昨夜他还在想，灰口铁既成，火炮可升级，鲁密铳可量产，何愁军械不足？此刻听霍英一语点破，才知自己眼界如井蛙观天。灰口铁是果，车床才是因；燧发枪是花，丝杠才是茎。若只摘花，不培根，花谢之后，满园荒芜。“舵公！”染秋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张油纸包裹的图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漳州工坊连夜绘就——《车床雏形图》《丝杠精度对照表》《主轴轴承装配图》。附注：首台车床试制，需灰口铁床身、锻铁导轨、青铜蜗轮、钢质丝杠。其中，钢质丝杠最难，须以灰口铁熔炉重炼生铁，再经炒钢、锻打、渗碳、淬火、回火六道工序，成材率不足三成。”霍英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与箭头指示，良久不语。院中众人皆屏息，连炉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忽而，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灰簌簌落下：“好！好！好！图纸有了，铁有了，人有了，银子——”他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林浅，“林行首，佛山行会账上，现银几何？”林浅一凛，忙道：“回舵公，上月焦炭售银并官府订单抽成，共存纹银三万二千六百两，另存金锭四百二十两。”“够了。”霍英斩钉截铁，“拨银两万，专设‘精工司’，招揽闽粤最擅车床、镗床、齿轮的老师傅三十人，学徒百名；拨金二百两，购江南上等青钢料五十斤，专炼丝杠钢坯；余银千两，置办量具、磨石、淬火池、回火炉——明日卯时，精工司开衙，首任提举，由霍某自荐！”“不可！”林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额头冷汗涔涔，“舵公，您乃一军之帅，佛山之事，岂敢劳您亲掌？”霍英目光如铁，直刺林浅双眼：“林行首，你可知为何朝廷三百年来，从未在佛山设过铁监？因官府只懂收税、派役、查私，不懂炼铁、不懂炉火、不懂一个匠人弯腰三十年只为锻出一刀不崩的刃口！此非政务，是手艺，是性命相托的契约。若我只坐堂上签印，派个不懂铁、不懂火、不懂匠人心的文吏来管，不出三月，精工司必成另一个官营铁厂——贪墨横行，劣料充数，图纸锁库，匠人饿死！”他缓步踱至七号炉残骸前，踢开一块焦黑炉砖，露出底下暗红未熄的余烬：“这炉炸了，砖碎了，火灭了，可炉火之种，已种进灰口铁里。精工司若交予旁人，便是把种子埋进冻土。林行首，你既为行首，当知炉户最信什么？不是官印，不是银票，是你亲手摸过铁水的手，是你亲眼盯过整炉的眸子，是你为了一炉铁，在沙模边守足十二个时辰的脊梁！”林浅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想起昨夜，自己蜷在沙模旁，看着铁水由赤红转为青白，听着炉壁发出细微呻吟，手指被热浪燎起水泡也未曾挪动分毫……原来霍英全看在眼里。“舵公……”他声音嘶哑，双膝一屈，竟真的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林浅愿为精工司副提举，鞍前马后，效死以报！”霍英俯身，伸手扶起林浅，手掌宽厚有力：“副提举？不。你是提举。我为监正，专督全局，你为提举，掌管实务。精工司章程第一条：所有图纸、工艺、尺寸，必须刻于灰口铁板，悬于司衙正堂，凡匠人入司，先背诵三日，错一字，罚抄百遍。第二条：凡试制成功之零件，无论大小，皆铭‘某某匠，某年某月某日造’于其上，三年后若零件完好无损，匠人授‘铁骨匠’衔，免役十年，子孙可入南澳学堂。第三条——”他目光扫过众人，“自此日起，佛山所有炉户，凡愿献秘方、传绝技、助精工者，行会记名，永免焦炭配额之征！”“哗啦——”院中跪倒一片，比方才更甚。这不是对权势的畏惧，而是对技艺传承的敬畏，是对“铁骨匠”三字背后尊严的渴求。此时，苏青梅悄然捧来一只陶钵，钵中盛着刚熬好的浓稠米粥，表面浮着一层金黄油星。她将钵置于霍英手边，低声道：“舵公，粥凉了伤胃。”霍英颔首，舀起一勺，热粥入口，暖意直抵肺腑。他环顾四周，见炉户们仍跪着，便放下陶勺，朗声道：“都起来。炉火不熄，人便不跪。今日起，佛山无跪礼，唯拱手、唯躬身、唯以铁为证。”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撞开。一名水兵浑身湿透，肩头裹着渗血的布条，跌跌撞撞扑进来，单膝点地，声音嘶哑如裂帛：“报——雷三响急讯！西江水匪……西江水匪……已于半个时辰前，在高要下游三十里处，尽数覆没！”满院愕然。水兵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湿漉漉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雷总镇率水师突袭牛轭湾，火攻焚船十七艘，生擒匪首三人，斩首两千三百级！余匪跳江，雷总镇已遣八名水鬼下岸搜捕，无一漏网！此乃匪首腰牌，上有西江九帮印信！”霍英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那冰凉铜面，忽而笑了：“雷三响，好个雷三响……他竟能算准水匪今晨必趁雾渡江，抢在他们上岸前一把火烧尽？”水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雷总镇说，舵公昨日在码头说过，‘水匪如鱼，离水则死’。他昨夜便令水鬼潜入牛轭湾，凿穿七艘贼船底板，又于芦苇丛中泼洒桐油。今晨雾散，贼船争先出湾，船底进水，自相倾轧，雷总镇的船，便如割稻般收割了。”霍英大笑，声震屋瓦。笑罢，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听见了？水匪不是鱼，而我们，是握着钓竿的人。可若只靠钓竿，终有饵尽之时。真正的钓竿，是灰口铁铸的床身，是钢丝绞成的丝杠，是青铜打磨的齿轮——它们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会因一场雾而错过时机！”他抓起桌上那块灰口铁断片，高高举起，铁面映着初升朝阳，灼灼生辉：“此铁，可铸炮，可造车，可锻刀，可做床身！佛山的炉火，从此不再只为烧饭煮锅、铸犁造锄而燃。它要烧出大明第一台车床，镗出第一根合格枪管，淬出第一枚不崩的发条！诸位——”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可愿随我，以灰口为基，以精工为刃，劈开这三百年的铁锈枷锁？！”“愿随舵公！”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炉顶积灰簌簌而落。“愿随舵公！”更多人嘶吼，青筋暴起，眼眶赤红。“愿随舵公！”连耿武、孙羽亦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苍穹。霍英将那块灰口铁断片狠狠掼入沙模余烬之中，火星轰然腾起，如无数金蝶狂舞。他转身走向院中最高那座七丈竖炉，拾阶而上，登上脚手架顶层。晨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身影如剑插向云霄。下方，林浅仰头望去，只见霍英立于炉顶，背后是喷薄而出的万道金光，脚下是滚滚沸腾的铁水长河。他忽然明白，所谓“舵公”，从来不是驾一叶扁舟的艄公，而是以血肉为锚、以意志为缆、以万炉铁火为帆，驶向未知深海的巨舰之长。“传令！”霍英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字字如铁珠坠地，“精工司即刻开工！首件试制——灰口铁床身！尺寸依图，误差不得过发丝之半！若有差池……”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刃扫过众人，“便将此炉，连同我霍某人，一并熔了！”无人应诺，亦无需应诺。所有炉户、工匠、水兵，已如潮水般涌向七号炉废墟——那里，新的沙模正被一铲一铲堆砌；新的焦炭，正由壮汉们肩扛手抱，倾入崭新投料口；新的鼓风机，正被少年学徒奋力摇动，呼哧，呼哧，呼哧……那声音，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崭新的心跳。佛山的晨光，正一寸寸烧穿厚重铁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