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91章 底牌尽碎
    曲靖城破的消息,传到的孟获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不是正式的军报,军报在金环三结放火烧城、自己钻地道跑路的时候,就不可能再有了。消息是几个从曲靖火海里侥幸逃出来的蛮兵带来的。

    他们连滚带爬,穿过山林小道,模样比鬼还难看,脸上是烟灰和血污混成的泥壳子,身上的皮甲烂得一条一条,露出来的皮肉不是水泡就是灼伤。

    这几个人跌跌撞撞扑到滇池边孟获大寨的辕门前,话都说不利索,只是翻来覆去地嚎:“完了……全完了……曲靖……烧了……烧光了……”

    守门的蛮兵认得他们身上残破的服饰是金环三结部的,心里先就咯噔一下,赶紧连拖带拽把人弄进去。

    孟获当时正在他那座用整根原木搭起来、铺着虎皮的大厅里,跟木鹿大王、带来洞主几个人商量事情。

    木鹿大王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涂着靛蓝和赭红的油彩,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野兽的獠牙,坐在那儿也不安分,手指一直在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袋子上摩挲,里面隐约有活物蠕动的窸窣声。带来洞主则是个瘦高个,眼神闪烁,话不多,但耳朵总是支棱着。

    他们谈的正是汉军。汉军正在围城曲靖,这事他们知道。金环三结前阵子派人传过话,说让孟获放心,曲靖固若金汤,定叫汉军有来无回。

    孟获虽然对金环三结那阴森森的做派不太感冒,但对他守城和用毒的手段还是有点信心的。他们几个刚才还在盘算,等汉军在曲靖碰个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士气低落的时候,他们再联合出兵,从侧后给汉军来一下狠的。

    正说到热闹处,外头一阵喧哗,然后就看见几个黑乎乎、散发着焦臭的人形东西被搀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大……大王……曲靖……曲靖没了”领头那个蛮兵抬起头,脸上只有眼白是亮的,里面全是恐惧。

    孟获一愣,手里捏着的骨酒杯停在了半空:“没了?什么意思?金环三结呢?”

    “烧……烧了,汉人放火,好大的火满城都是火!”那蛮兵语无伦次,手臂胡乱比划着,“洞主……他……他早就不在城里了,我们……我们被扔下了……跑出来的……就我们几个……”

    旁边木鹿大王和带来洞主也霍地站了起来,脸上那点轻松劲儿瞬间没了。

    孟获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手指有点发僵:“你再说清楚点。汉军进城了?巷战?金环三结的毒虫呢?伏兵呢?”

    “没……没巷战……”另一个逃兵喘着粗气接口,声音嘶哑,“汉军根本……根本不进屋子,他们背了好多坛子,进来就砸,砸了就是火,到处都烧起来了,我们的人……好多死在屋里,烧死的,呛死的……跑出来的,也被射死了……毒虫?都烧成炭了……”

    “金环三结早就从密道跑了”第一个蛮兵忽然尖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抛弃的怨毒,“他根本没想守到底,那城就是个火坑,是留给我们和汉人一起死的。”

    大厅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几个逃兵粗重的喘息。

    孟获慢慢坐回他那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大椅上。虎头的空洞眼窝正好对着他,可他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是那几个逃兵烧光了跑光了死了的杂音,眼前却好像真的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吞噬了他南中腹地最坚固、最险恶的一座城池。

    金环三结……跑了?曲靖……烧光了?

    他手下最能守的洞主,一个投降了(阿会喃),一个已经死了(董荼那),这最后一个,最阴狠最难缠的,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直接弃城放火,自己先溜了?还把整座城和里面的守军都当成了陪葬品?

    那汉军呢?汉军伤亡如何?看这几个逃兵吓破胆的样子,恐怕……没伤到筋骨。

    孟获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冲头顶。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木鹿大王和带来洞主也愣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慌乱。他们之前盘算的汉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的场景,压根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汉军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最难啃的骨头直接烧成了灰。

    “消息……确切吗?”带来洞主干涩地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逃兵们只会磕头,说不出更多了。

    确切吗?孟获心里苦笑。看这几个人的惨状,看他们眼里那种劫后余生却更深的恐惧,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他又想起之前零零碎碎得到的消息。泸水被突破,忙牙长战死。白崖围城,人吃人,阿会喃开城。现在曲靖被一把火烧平,金环三结失踪。他孟获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他统治南中各个部族的底气,就这么一个个没了。

    是,他还有木鹿大王,还有带来洞主,还有南边的汉兀突骨。

    就算……就算他孟获现在能把这些人全捏合起来,在某个地方击败汉军一次,甚至两次。然后呢?

    他失去了曲靖这个战略支点,失去了经营多年的腹地屏障。他失去了金环三结、董荼那、阿会喃三个最能打也最有影响力的洞主。

    还有他们手下那些熟悉山林、悍勇善战的部族兵。这些兵,是南中战士的精华,不是木鹿大王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牌,也不是带来洞主那些观望风色的墙头草能比的。

    这一仗打完,无论输赢,他孟获在南中的威望,算是彻底垮了。其他洞主、酋长会怎么看他?连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几个大将都保不住。

    老巢旁边的重镇说没就没,你孟获还凭什么当这个南中王?以后谁还会服他?恐怕今天帮他打仗的木鹿、带来,明天就会为了争夺他孟获倒台后空出的地盘和人口,自己先打起来。

    他感觉浑身的力量正在被抽空。那张惯常显得粗豪威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神有点发直,瞪着面前火塘里跳跃的火焰,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势力土崩瓦解的景象。

    “大王?孟获大王?”木鹿大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孟获猛地回过神,发现木鹿和带来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心神,但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掉。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否则眼前这两人,恐怕心思就要活了。

    “汉人……欺人太甚”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洪亮,带着怒意,“竟用如此歹毒手段,焚城毁地,此仇不共戴天”

    木鹿大王点点头,脸上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火攻……确实狠辣。我那些宝贝,怕也经不住这般烧法。”

    带来洞主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孟获大王,曲靖既失,汉军下一步,必是直扑滇池而来。我们……如何应对?是据城坚守,还是……”

    还是什么?野战?在开阔地跟连破数关、气势正盛的汉军硬碰硬?孟获心里没底。守城?滇池城比曲靖如何?金环三结都守不住,他孟获就更有把握?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好像没什么牌了。原本以为坚固的防线,一层层被剥开。原本倚重的大将,非死即降即逃。原本以为可以周旋的资本,正在飞速流失。

    “先……加强滇池防务。”孟获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多备滚木礌石,检查城墙。木鹿大王,你的手段,在城防上或许也能用上。带来洞主,你立刻回你的寨子,把能战之兵都带来,咱们合兵一处,力量才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两人神色,又补了一句:“汉军远来,连番征战,就算赢了,也是疲兵。咱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只要打退他们一次,南中就还是咱们的天下”

    这话说得,他自己听着都有点虚。

    木鹿大王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带来洞主眼珠转了一下,拱手道:“那我这就回去调兵。大王放心,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说完,匆匆出去了。

    木鹿大王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说是回去准备“家伙事儿”。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孟获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逃兵。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逃兵带下去安置。等人走光了,他肩膀才垮下来,整个人陷进虎皮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睛瞪着屋顶的原木椽子,脑子里乱糟糟的。金环三结那张阴郁的脸,曲靖城的火光,汉军那沉默推进的黑色阵列……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南中王的位子,随着曲靖那把大火,已经摇摇欲坠了。就算能把汉军挡在滇池城外,以后的日子,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