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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释俘与归心
    祝融夫人被押进汉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帐篷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散了些,几缕垂在额前,那双野猫似的眼睛还是瞪得很大,像一头被困住但还没驯服的母豹子。手腕上那根麻绳勒出浅浅红印,她没哼一声,甚至挺直了背,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赵云坐在案几后,借着灯光翻看一份辎重清单。他没抬头,语气也很平“松绑。”

    亲兵愣了一下,还是上前解了绳索。

    祝融夫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赵云放下简牍,从案几后站起来,绕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看她,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指着外面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汉军营地,还有更远处寨墙边稀疏的火光。

    “夫人看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像聊家常,“围成这样子,再打下去,贵部撑不过十日。”

    祝融夫人没接话。

    赵云又放下帘子,走回案几边,从木盒里取出那十几把飞刀。刀在灯下闪着冷冷的银光,刃口锋利,保养得很好。他把刀放在案几上,朝祝融夫人那边推了推。

    “拿走。”

    祝融夫人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祝融夫人盯着那堆飞刀,没动手。她像是怕一伸手,就会碰到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赵云也不再催,回到座位,又拿起那份辎重简牍,继续看。

    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匹偶尔的嘶鸣。祝融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汉人……打仗都是这样?”

    “怎样?”

    “赢了还放人,还退东西。”她顿了顿,“那打什么?”

    赵云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打完了,总要过日子。杀光了,谁种地,谁织布,谁管寨子里那些娃娃和老人?”

    祝融夫人没再问。

    她把飞刀一把一把插回腰间的皮圈,动作很慢,刀锋擦着皮鞘边缘,发出很轻的嗤嗤声。插到最后一刀,她忽然停住。

    “孟获不会降。”她说,“他是南中王,降了就没脸活了。”

    赵云看着她,没反驳。

    “我知道,”他说,“所以不急。”

    那一夜,祝融夫人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门口没有守卫。她睡得很浅,手一直按着刀柄。

    第二天清晨,她被带到了汉军大营更深处。

    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全是这几日俘获的蛮兵,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二百多人。他们蹲在地上,神情惶恐,不知道汉军要把他们怎么样。

    祝融夫人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有个还是前日从寨子侧面被汉军摸哨抓走的年轻斥候,腿上绑着夹板,但脸色不像有受刑的痕迹。

    赵云从营帐里走出来,身边没带亲兵,连马超都站在远处没靠近。

    他扫了一眼那群俘虏,示意身边的通译。

    “这几句话,翻准些。”

    通译点头。

    “你们被抓进汉营这几天,有没有人打你们?骂你们?克扣你们口粮?”

    俘虏们互相看看。有个年纪大点的蛮兵大着胆子回答“没……没打,也没克扣。吃的比寨子里好得多。”

    “伤了的,给治了没有?”

    “治了。”那绑夹板的年轻斥候小声说,“那个穿白袍的医官,还给换了三回药。”

    赵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一挥手,几个汉军士兵抬出几口大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干粮、盐砖、粗布,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铜钱。

    “每人一份,干粮盐布,按人头算。受伤的多加一份。”赵云说得很简单,“领完东西,就可以回家了。”

    俘虏们愣住了。连祝融夫人也愣住了。

    通译催促了几声,才有人试探着上前,领了东西,千恩万谢地退下。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一群,很快,二百多人都领完了。木箱里还剩了些。

    赵云转向祝融夫人。

    “夫人也请回。”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那枚黑黝黝的、刻着古怪纹路的骨牌。孟获交给带来洞主,带来洞主被俘后被缴获的信物。

    他把骨牌放在祝融夫人掌心。

    “这个,也请带回去,完璧归赵。”

    祝融夫人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她握紧,没说话。

    “还有一句话,劳烦夫人转告孟获大王。”赵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明日辰时,我会独自到贵寨北门外,不披甲,不带兵。大王若愿相见,可开门一谈。若不愿,我便回去,继续围寨。”

    他停顿了一下。

    “大王何时愿谈,我便何时来。不急。”

    祝融夫人攥紧骨牌,刀柄硌得掌心发疼。她盯着赵云,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痕迹。

    但那张脸还是淡淡的,像滇池清晨无风的水面。

    她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那匹汉军牵来的枣红马(他们竟然把马也还了),勒紧缰绳,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出汉营,朝寨门方向奔去。

    二百多被释俘虏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无声的溪流。

    寨墙上,孟获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妻子活着回来,骑在马上,身形依旧挺拔。他看到那些被俘的部众,背着汉军发的粮食和布,低着头,穿过寨门。

    他看到祝融夫人走到他面前,摊开手,那枚黑骨牌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他说明日辰时,寨北门,独自来,不披甲。”祝融夫人的声音很平静,“等你详谈。”

    孟获盯着那枚骨牌,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赵云那杆银枪,想起妻子被缚过阵时挺直的脊背,想起阿会喃那句“降了,娃娃还能长大”。

    他想起这些年征战的部落有的还在,有的灭了。想起那些战死的勇士,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如今在哪里,靠什么活下去。

    他想起曲靖那把火,白崖那座空城,想起金环三结逃进山林时连头都没回。

    夜里,寨子没有点灯。

    孟获独自坐在那间铺着虎皮椅的木屋里,手边是那枚骨牌。火塘里的木柴烧完了,没人添,只剩一捧暗红的炭,慢慢熄灭。

    辰时。

    寨北门没有开。

    赵云如约而来,果然独自一人,果然没披甲。他只穿着一件青色旧袍,骑那匹青骢马,在寨门外一百步的地方勒住缰绳,静静等待。

    日头从东山升起,照在寨墙上。墙头的蛮兵握紧竹矛,没有射箭,也没有喊话。

    一炷香。两炷香。

    寨门还是没有开。

    马超在远处阵前焦躁地来回走,几次想冲过来,被诸葛亮摇着扇子拦住。诸葛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再等等。”

    三炷香。

    赵云依然在原地,青骢马低头啃了几口草,赵云也不催它,任由它慢慢地嚼。

    寨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北门,是西门。一个人骑着那匹枣红马,慢慢走出来。

    是祝融夫人。

    她驰到赵云面前,勒马。两人对视了片刻。

    “孟获说”她的声音很轻,“他要你当面答应三件事。”

    “说。”

    “第一,归降后,不得分拆南中诸部。”

    “可。”

    “第二,降卒不杀,伤病给治。(确实也不杀他们只是去干活而已)”

    “可。”

    “第三……”祝融夫人停顿了很久,垂下眼帘,“汉家朝廷,要在南中设官立制,但须尊重夷人风俗,不得强改衣冠,不得强征山林,不得强夺女子为婢。”

    赵云点了点头。

    “皆可。”

    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事,我临行前,陛下皆有口谕。陛下说,南中自尧舜时便是华夏之土,夷汉本一家。设官是为牧民,非为扰民;立制是为护民,非为虐民。”

    祝融夫人听完,没有立刻回去。她看着赵云。

    祝融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拨转马头,朝寨门驰去。驰出二十步,忽然勒马回头。

    “孟获说,午后他会亲自出寨。”

    午后,阳光照在寨北门。

    孟获果然出来了。他穿着那件褪色发白、边缘磨破的旧皮袍,没戴冠,没佩刀,一个人,徒步。

    他在赵云马前二十步停住。

    孟获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

    额头抵着滇池西岸的泥土。

    “罪人孟获……”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砺,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拔刺。

    “率南中各部……归降大汉。”

    赵云下马,走过去,扶住他双臂,把他拉起来。

    “大王请起。”

    他看着孟获布满血丝的眼睛。

    “从今往后,夷汉一家,共守南中。”

    风从滇池湖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也带着许久未有的、干净的水腥气。

    寨墙上,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长长的呼气。然后那口气散在风里,好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跟着吹散了。

    祝融夫人靠在寨门边,手按着腰间那圈飞刀。刀还在,一把不少。

    她抬头看天。

    日头正好,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