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方发现舰队!”了望哨的惊呼打断了南怀仁的沉思。
千里镜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从西北方向驶来。不是葡萄牙盖伦船,也不是阿拉伯三角帆船,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船型。
船身细长,船首高高翘起,船尾装饰华丽。三根桅杆上挂的是方形帆,但帆布的颜色和图案极为鲜艳,绣着复杂的几何纹样和文字。最引人注目的是,每艘船的侧舷都有一整排桨孔,显然是可以桨帆并用的战舰。
“是波斯人的战舰!”萨利赫老爹惊呼,“看那帆上的图案,是萨法维王朝皇家舰队的标志!那艘最大的……是真主在上,是‘沙赫巴兹’号,波斯海军旗舰!”
南怀仁心中一震。波斯海军主力不是在霍尔木兹吗?怎么会出现在波斯湾深处?
舰队迅速进入战备状态。但出乎意料的是,波斯舰队在距离五里外就停了下来,打出了和平的信号旗。
“他们要求谈判。”林德顺翻译着旗语。
“谈判?”南怀仁皱眉,“我们和波斯人没什么好谈的。传令,保持戒备,但不要开火。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一刻钟后,一艘装饰华丽的波斯小艇驶来。船上除了一队护卫,还有三名使者:一名身穿华丽丝绸长袍、头戴高高羊皮帽的波斯贵族,一名书记官,以及一名通译。
“尊贵的大明使者,”波斯贵族登上“破浪”号,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通译译为汉语,“我是萨法维王朝海军上将侯赛因·贝格,奉沙阿(国王)萨菲一世陛下之命,特来拜会。”
南怀仁不动声色地还礼:“大明礼部右侍郎、钦差正使南怀仁。不知将军此来,有何见教?”
侯赛因贝格微笑道:“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萨法维王朝,对贵使团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不愉快经历表示歉意。那些攻击贵舰队的葡萄牙人,并非受我国指使。事实上,沙阿陛下对葡萄牙人在波斯湾的横行早已不满。”
这话说得漂亮,但南怀仁一个字都不信。若没有波斯人默许甚至支持,葡萄牙人怎么可能在格什姆岛建立炮台,调动大军?
“将军有话直说吧。本使行程紧迫,不便久留。”
“爽快。”侯赛因贝格收敛笑容,“那我就直说了。沙阿陛下得知贵国使团西行,十分重视。陛下希望,能与大明建立直接的贸易关系,绕过葡萄牙和奥斯曼这些中间商。”
他顿了顿,观察着南怀仁的表情:“我们知道贵国需要通往欧洲的路线。波斯可以提供一条比陆路更便捷、更安全的通道——从巴士拉北上,经底格里斯河至摩苏尔,再从那里陆行至地中海东岸的伊斯肯德伦港。全程都在萨法维王朝控制下,安全无忧。”
“条件呢?”南怀仁问。
“条件有三。”侯赛因贝格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大明与波斯签订正式贸易条约,给予波斯商人赴华贸易的特权,税率不得高于葡萄牙人。第二,大明向波斯出售火炮制造技术,特别是贵国那种射程惊人的舰炮。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第三,协助波斯,从葡萄牙手中夺回霍尔木兹。”
南怀仁心中冷笑。波斯人的胃口不小,不仅要贸易特权,要火炮技术,还要借大明之手对付葡萄牙。但表面上,他依然神色平静。
“将军的提议,本使会认真考虑。不过,此等大事,非本使一人可决,需奏明我国皇帝陛下。况且,本使此行首要任务是出使欧洲,贸易条约之事,可否待本使从欧洲返回后再议?”
“这是自然。”侯赛因贝格似乎早有所料,“不过,在阁下前往欧洲期间,波斯愿提供一切便利。我舰队的‘沙赫巴兹’号及三艘护卫舰,可以护送贵使团至巴士拉,并安排最好的向导和翻译。在波斯境内,所有开销由我国承担。”
这条件优厚得令人起疑。南怀仁与徐孚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感谢沙阿陛下的盛情。不过,本使已与奥斯曼帝国达成协议,由奥斯曼舰队护送。若中途改换,恐失信誉。”
“奥斯曼人?”侯赛因贝格嗤笑一声,“那些异端,逊尼派的奥斯曼帝国,与什叶派的波斯是世仇能提供什么保护?他们自己在地中海都被威尼斯人和葡萄牙人打得抬不起头。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奥斯曼苏丹易卜拉欣一世最近身体欠佳,国内政局不稳。这个时候与奥斯曼人走得太近,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这话信息量很大。南怀仁心中快速权衡。若奥斯曼苏丹真的病重,帝国内部可能陷入动荡,那么与奥斯曼的联盟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反之,波斯虽然与葡萄牙有矛盾,但毕竟没有直接冲突,可以争取。
“将军所言,本使会仔细斟酌。不过,改换护送之事关系重大,本使需与属下商议。可否容我们考虑一日,明日此时再作答复?”
“当然可以。”侯赛因贝格优雅地躬身,“那么,明日此时,我再来拜访。愿真主保佑您做出明智的选择。”
波斯使者离开后,南怀仁立即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大人,波斯人不可信。”陈海首先表态,“他们在霍尔木兹配合葡萄牙人伏击我们,现在又跑来示好,分明是看到我们突破封锁,改变了策略。这种反复无常之辈,与之合作风险太大。”
“但波斯人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徐孚远沉吟道,“走波斯控制的路线,确实比走奥斯曼那边更安全、更快捷。而且,若奥斯曼苏丹真的病重,帝国可能陷入内乱,到时候我们反而会被牵连。”
“可波斯人要火炮技术!”工部随行匠役的代表急道,“侯爷临行前再三交代,蒸汽机、新式火炮、炼钢法,这些都是国之重器,绝不能外泄。若给了波斯人,他们转头就能用来对付我们!”
众人争论不休。南怀仁沉默地听着,心中也在快速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