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缓缓地摇了摇头:“传我的令……白杆营,所有军饷、粮草,按双倍发放。任何人,不得为难他们。”
“是……”高得捷应道,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不敢多问。
刘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队列中大声呼喝的背影,步履有些蹒跚地向校场外走去。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生。
平虏侯府。
夜色深沉,府邸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刘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西南五省的水利图,但他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等高线间划动。
朱芷蘅端着一碗参汤,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她看到丈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轻轻一叹。自那日从军营回来,他便一直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子承,先把汤喝了吧。”她将参汤放在案上,柔声说道。
刘庆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夫人了。”他端起碗,却只是机械地喝了两口,便又放下了。
朱芷蘅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冰凉。她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日视察军营回来,便像是丢了魂似的。是军务上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刘庆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你我夫妻一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朱芷蘅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是因为……那个叫向大山的白杆兵将领吗?”
刘庆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妻子。他没想到,心思细腻的她,早已察觉到了端倪。
看着妻子清澈而关切的眼神,刘庆心中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他长叹一声,反手紧紧握住朱芷蘅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汹涌回忆中唯一的浮木。
“芷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他闭上眼睛,那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当年……我率军入川作战,在夔州一带遭遇伏击,身受重伤,且……失忆了。”刘庆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是一对兄妹救了我。哥哥叫向大山,妹妹……叫稻花。”
朱芷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把我藏在深山的寨子里,悉心照料。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我忘了自己是平虏侯,忘了战争,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山民。稻花她……善良、坚韧,像山间的野花一样,充满了生命力。”刘庆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痛楚,“后来……我们在寨子里,成了亲。虽然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但在那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她过一辈子的。”
朱芷蘅的心轻轻一颤,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或不满,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可是……好景不长。”刘庆的声音变得苦涩,“高老师派出的探子找到了我。那时,战局危急,我必须立刻归队。我本想带她一起走,但她说,要等哥哥回来,安顿好寨子里的事。我便答应她,等我处理完军务,一定回来接她。”
他的声音哽咽了:“谁知……这一别,就是永诀。我归队后,战事胶着,紧接着又是北上抗清,一系列的大事接踵而至。等我终于腾出手来,派人回去寻找时,寨子早已在战乱中化为废墟,人也不知所踪。我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刘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悲伤中。
朱芷蘅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丈夫需要的不是责备,而是开解。
“所以,”朱芷蘅轻声打破了沉默,“你在军营中见到了向大山,得知稻花……还活着,并且嫁人了?”
刘庆痛苦地点点头:“向大山恨我。他说稻花已经嫁人,有了孩子,过得很好,不想再见我。芷蘅,我……我原本此次入川,确实存了私心,想着若能找到她,定要补偿她,接她同往。可如今……一切都晚了。是我负了她,是我害了她。”
他说着,眼眶泛红,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乾纲独断的铁汉,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朱芷蘅沉默了半晌,她轻轻松开刘庆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她才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庆。
“子承,”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觉得,向大山说的,就是真的吗?”
刘庆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妻子。
朱芷蘅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睿智:“我虽未见过那稻花姑娘,也未见过向大山。但以常理度之,此事疑点颇多。”
“疑点?”刘庆皱起眉头。
“首先,”朱芷蘅分析道,“若稻花真的嫁人,过得幸福,向大山为何对你如此怨恨?这怨恨之中,恐怕不仅仅是为你当年的离去,更可能……是因为稻花过得并不好,甚至,她根本未曾嫁人。”
刘庆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次,”朱芷蘅继续说道,“你如今贵为平虏侯,权倾朝野。向大山不过是一个土司兵将领。他若真有妹妹嫁作人妇,与你相认,本是光耀门楣之事,为何要如此决绝地拒绝?甚至不惜触怒于你?这不合常理。”
刘庆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芷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芷蘅直视着刘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向大山所言,恐怕是托词。他或许是因为你如今身份悬殊,不敢高攀;或许是因为怨恨你当年的‘抛弃’,不愿妹妹再与你纠缠;又或许……稻花如今的处境,让他无法启齿,只能用‘嫁人’来搪塞你。”
刘庆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的迷雾被朱芷蘅的一番话驱散了大半。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大山是个耿直的汉子,不会撒谎,但他的态度……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