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着马万年:“茶就不必了。马宣慰使,本侯此次前来,是有一件私事,想向你打听。”
马万年心中一凛,私事?能让平虏侯如此急切、亲自跑到石砫来打听的私事,绝非小事。他连忙躬身道:“侯爷请讲,万年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庆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以及身后一脸肃杀的高得捷,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去谈。”
“是!是!侯爷请!”马万年连忙侧身让路,将刘庆和高得捷请进了宣慰司衙门。
花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庆刚刚落座,甚至来不及寒暄,便急切地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马宣慰使,你可知道向稻花的下落?”
马万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刘庆的心猛地一沉。马万年的这个表情,与当日在军营中向大山的反应何其相似!那种欲言又止、讳莫如深的态度,让他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蒙上了阴影。
“侯爷,这……”马万年迟疑着。
“你如实说来便是!”刘庆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马万年被刘庆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瞟了他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侯爷,向稻花……在侯爷离开后不久,就已寻得良人,她……已再嫁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刘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从马万年口中再次得到确认时,那种痛楚,还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万年:“马大人,你说的可是实情?”
马万年打了个寒颤,他能感受到刘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下官所说,句句属实。”
刘庆的身体晃了晃,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她如今何在?”
马万年迟疑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避开刘庆的目光:“她……她所嫁之人,为一行商之人。她已随她夫君远行,具体……具体于何处,下官并不知晓。”
远行?行商?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在刘庆的心上反复切割。嫁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远走他乡,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下吗?
刘庆浑身散发着颓丧的气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孩童的打闹声和哭啼声,打破了花厅的死寂。
刘庆皱了皱眉头,从失神中被拉了回来。
马万年脸上挤出一丝讪笑,连忙解释道:“侯爷见谅,想来是我家那几个顽皮的孙儿又在打闹,惊扰了侯爷。”
刘庆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并未察觉马万年解释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无妨。”刘庆的声音有气无力,“马宣慰使,你且为我随行之人安排一处休憩之所。今日……本侯有些乏了,明日我们再议公事。”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马万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称是:“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侯爷一路劳顿,还请早些歇息。”
刘庆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踉跄。高得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他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花厅,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无比落寞和凄凉。
马万年看着刘庆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的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然而,就在刘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时,后院那阵孩童的哭闹声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女子焦急而温柔的安抚声:
“好了好了,不哭了,娘亲在这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浓浓的川东口音,穿过层层院落,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已经走远的刘庆,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声音……
为何如此熟悉?
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稻花?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循声望去,却只看到重重叠叠的屋檐和院墙,将那声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是错觉吗?
是因为思念太甚而产生的幻听吗?
刘庆的突然驻足和回望,让马万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可还有事吩咐?”
刘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后院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似乎在极力捕捉那已经消散在风中的余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但终究摇了摇头。
“无事。”他摇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马万年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赔笑道:“侯爷重情重义,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刘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马宣慰使,当年我与稻花……所居的那间小屋,如今可还有人居住?”
马万年闻言,心中又是一紧。他偷偷瞟了刘庆一眼,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平虏侯,此刻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期待。
“回侯爷,”马万年斟酌着词句,“那屋子……自侯爷离开后,便一直空着。毕竟是侯爷曾停留之地,下官不敢擅动,里面的陈设,也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定期派人打扫,以保持洁净。”
“仍旧如旧……”刘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马万年说道:“行吧。今晚,本侯就不住客房了。你让人收拾一下,本侯就下榻于那间旧屋吧。”
“这……”马万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侯爷,那屋子毕竟简陋,年久失修,只怕委屈了侯爷。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