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拳头,这个决定,源于他内心最深处的警惕与“先知”的紧迫感。
尽管丁四带回的消息和那些西夷学者描述中的“新大陆”,此时尚是欧洲列强初露爪牙、竞争方兴的舞台,远非前世记忆中那个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但他不敢赌,也不愿赌。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海洋的阻隔在真正的航海技术面前并非天堑。
他必须,也必须只能,在可能的威胁真正凝聚成形之前,抢先落子,哪怕这步棋在旁人看来是如此“好大喜功”、“劳师靡饷”。
两年,音讯全无。只有出发前约定的、通过特定渠道可能传回的只言片语,也早已中断多时。
大海茫茫,风涛险恶,疾病、叛乱、补给困难、与当地土人或西夷殖民者的冲突……任何意外都足以让一支远离本土的舰队万劫不复。
刘庆不怕郑森对付不了那些零散的西夷殖民据点或装备原始的土着部落,以郑森舰队携带的火力、郑森本人的统兵之能,加上丁四在欧罗巴的“考察”所展示的彼时西方军事水平,他对此颇有信心。
他担心的是未知,是漫长航线上不可测的天灾,是孤悬海外的军心士气,是……郑森本人那颗日益膨胀的、可能因天高皇帝远而滋生的雄心。
“必须要有回音了。” 刘庆眯起眼,他需要确认新大陆的进展,需要评估投入与回报,更需要……掌控。郑森不能成为断线的风筝。
思绪不由得飘向更具体的支撑。要维持如此远距离的经略,甚至未来可能的更大规模跨洋行动,根基在于国力,尤其是工业能力。
“造船……”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天津卫的船厂昼夜不息,龙骨铺设的速度已然惊人,可面对他心中那幅需要掌控东亚、经略南洋、远望新大陆的宏伟海图,仍觉杯水车薪。待东南平定,整合江南船匠与资源,必须在福州、广州、乃至登莱,再开设几家大型船厂,统一标准,加快大型远洋战舰与高速运输船的建造。
“还有铁,钢……”思绪继续延伸。铁路的延伸,蒸汽机的改进,舰炮的铸造,无不需要海量的优质钢铁。
四川的矿冶,山西的煤铁,都需要更先进的技术、更大的规模。格物院那些物理、化学的研究,必须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冶炼技术提升……
然而,这宏图伟略之下,却是深沉的无力感,这世上,无人真正懂得他这份超越时代的焦虑与野心。
在高名衡眼中,他或许是急于事功、手段酷烈的权臣;在朱慈延心中,他或许是跋扈欺主的枭雄;在天下士子百姓看来,他或许是再造社稷的能臣,也或是毁弃祖制的国贼。
但没有人理解,他所有的“急”,所有的“酷烈”,所有的“标新立异”,都源于对另一个时空轨迹的恐惧,源于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承运十五年时,天子十六岁,按制当行冠礼,大婚,亲政。满打满算,只剩下两年多的时间。这道无形的界限,高悬于他的权力之上。
他几乎可以预见,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有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住他,有多少暗流会汇聚成汹涌的波涛。
他的老师高名衡,或许此刻仍在尽力调和,维持着君臣间脆弱的平衡,但届时,面对“祖宗成法”和“天下舆情”,这位老臣还能、还愿站在他这边吗?
“一旦大势所趋,我若在彼时还政于慈延……”刘庆在心中推演,结果让他心头微沉。那将不是“归政”,而是彻底的权力让渡。
以朱慈延目前表现出的心智和对他的复杂态度,一旦大权在握,那些被新政打压的势力势必蜂拥而至,竭力影响新君。
届时,他这些年来推动的海外开拓、新学教育、工业建设,这些需要长期投入、短期难见其利甚至可能“有违祖制”的事业,还能继续吗?会不会人亡政息,一切又退回老路,甚至为了“拨乱反正”而将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不愿去猜,却又无法不猜。朱慈延近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对“祖制”隐约的维护,对“权臣”若有若无的怨言,都指向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这个他一手从危难中扶起、悉心教导的少年天子,正在被动或主动地,被塑造为旧势力的旗帜,站到了他改革蓝图的对立面。
“再看吧……”最终,千头万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理解或君王的英明。他必须,也只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构筑起足够坚固的基业,打下足够深厚的根基,播撒下足够多的种子。
即使将来风向有变,这股由他亲手推动的、名为“实学”与“开拓”的洪流,也能形成不可逆转的惯性,甚至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卫”能力。
濠镜澳那块弹丸之地,盘踞的佛郎机人倒是识趣得很。自丁四舰队自欧罗巴“访问”归来,顺道“路过”澳门海域,举行了一场“友好”的炮术演练后,那些红毛夷商的气焰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往日里还有些偷偷传教、私下与海盗勾连的小动作,如今也收敛得近乎绝迹。他们的商船规规矩矩交税,他们的神父老老实实待在教堂,连那几艘作为武力象征的武装商船,也大多时间乖乖泊在港内。
留着他们,是有用的。刘庆并非一味排外、盲目自大的腐儒。这些西夷,是窥探遥远西方世界的窗口,是获取某些特殊商品的渠道,也是未来与更广阔世界接触时,可能利用的棋子。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遵守大明的规矩,缴纳足额的税金,他不介意让他们继续占据那块海边滩涂,做一个示范——顺我者,互利可存。
思绪向南飘去,掠过波涛,落在吕宋群岛。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盘踞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这些年日子可不算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