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工坊里,弥漫着一股铁水和煤炭混合的独特气味。
朱标微微皱眉,用袖子掩了一下口鼻。
陈光明却习以为常,他径直走到一个最大的炉子前。
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抡着一柄八角大锤。
一下下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
他每一次挥锤,都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仿佛能开山裂石。
“封铁锤!”
陈光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汉子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脸。
他叫封兴林,是工部一个不起眼的八品官,却有着三十年打铁经验。
“陈大人,您怎么来了?”
封兴林放下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又洪亮。
“给你介绍一下。”
陈光明侧过身,指着朱标说道。
“这位是当朝太子,朱标殿下。”
封兴林愣了一下,随即就要跪下行礼。
“草民……”
“免了免了!”
朱标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封师傅不必多礼。”
“在孤眼里,你们这些能工巧匠。”
“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官员可要金贵多了。”
陈光明在一旁补充道。
“殿下是来看咱们新家伙的。”
“封铁锤,把咱们捣鼓出来的宝贝给殿下亮亮相。”
一听这话,封兴林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献宝似的从旁边一个水缸里捞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递了过来。
那东西大概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椭圆形,表面粗糙,顶上还留着一个引信口。
“殿下,您看。”
“这就是按照陈大人的图纸,咱们造出来的‘手雷’。”
封兴林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为了这玩意儿,咱们可是费老鼻子劲了。”
陈光明拿起一个手雷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解释道:“这东西最难的地方,在于炮管,也就是无缝钢管的制作。”
“以咱们目前的工艺,想要一次性锻造出无缝的钢管太难了。”
封兴林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啊,为了这个,我三天两夜没合眼,试了十几种法子,都不行。”
“最后还是陈大人想了个取巧的办法。”
陈光明笑了笑。
“其实就是双层套管。”
“内胆用延展性好的铜管,保证气密性。”
“外层再套上一层厚实的铁管,增加强度和威力。”
“虽然笨了点,但好歹是能用了。”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陈光明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佩服。
这种思路,简直是天马行空。
“光说不练假把式。”
陈光明将手雷抛给了封兴林。
“走,带上家伙,咱们去试试威力。”
“好嘞!”
封兴林兴奋地应了一声。
他转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堆零件。
那是一根长长的铁管,一个木制的枪托。
还有一些扳机、撞针之类的零碎玩意儿。
“陈大人,殿下。”
“咱们好不容易做出来一把‘后膛枪’的半成品。”
“虽然还有点问题,但也能打响了。”
“要不……顺便也试试?”
封兴林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光明。
陈光明挑了挑眉。
“行啊,都带上。”
“正好让殿下开开眼。”
封兴林高兴得咧开了嘴,他找来一个大箱子。
将手雷、后膛枪的零件,还有火药、引信等东西一股脑地装了进去。
然后猛地一发力,将沉重的箱子扛在了肩上。
“殿下,大人,这边请!”
他扛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陈光明和朱标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了一处更加偏僻的空地。
只是这片空地的景象,却让朱标大为不解。
只见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座巨大的炼丹鼎,下面都生着熊熊的炉火。
一群穿着道袍的道士正围着丹炉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神情癫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味道。
四皇子朱棣正带着一队士兵。
面无表情地守在不远处,将这片区域和外界隔离开来。
“这是在……炼丹?”
朱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光明无奈地摊了摊手。
“殿下,您知道的,陛下他……好这一口。”
“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高人’,在这儿炼制‘仙药’呢。”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父皇晚年痴迷于长生之术,没想到竟然荒唐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
一个丹炉前的老道士突然状若疯魔地高举双手,狂喜地大叫起来。
“成了!成了!”
“贫道的九转金丹,终于炼成了!”
他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座巨大的丹炉猛地炸开。
赤红色的火焰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
无数金属碎片夹杂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离得最近的那个老道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被整个掀飞了出去,浑身焦黑,生死不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陈光明下意识地就把朱标护在了身后。
“殿下小心!”
爆炸的冲击波让三人脚下都有些站不稳。
不远处的朱棣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拔出了腰刀,厉声喝道。
“捂住口鼻!”
“快!把受伤的人抬走!”
周围的士兵们立刻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他们用湿布蒙住脸,冲进烟雾中,将那些被炸伤的道士一个个拖了出来。
朱棣快步走到爆炸的丹炉前,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着手下的士兵下令。
“封锁现场!”
“保留所有碎片,不准任何人乱动,等陈先生过来检查!”
不远处,朱标和陈光明并肩走来,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朱标看着那被炸得七零八落的丹炉和一地黑灰,眉头微蹙。
“又炸了?”
他侧头看向陈光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帮道士炼丹,怎么跟上战场似的,动不动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陈光明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正常操作,殿下您多担待。”
“这帮人嘛,都是从诏狱里提出来的,还有一些是从民间招募的‘高人’。”
他撇了撇嘴,解释道。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就是白日飞升,长生不老。”
“我呢,就给他们提供一个实现梦想的平台。”
“管吃管住,材料给够,至于他们怎么折腾,那就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朱标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毕竟也是一条性命……”
陈光明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