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的声音依旧如涓涓细流般平静,却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沉稳的力量,“妾身细细思量,这番调离,看似是将我们逼入绝境,但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一个让我们能跳出樊笼、另辟蹊径的机会。”
“转机?”林澈皱眉看向妻子,眼中带着不解与深深的疑虑,“我这一走,山高水远,消息传递不便。庞保在京城岂不更加肆无忌忌惮,加快掩盖罪证、甚至销毁我们已掌握的线索?我们之前辛苦经营、冒着风险布下的内线,只怕效用大减,岂非前功尽弃?这如何能是转机?”他心中牵挂的,是那条好不容易埋入庞府的暗线,以及那些尚未完全串联起来的证据。
“夫君请想,”苏婉卿在他身旁坐下,冷静地分析道,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你如今身在京城,处于这漩涡的最中心,实则处处受制,耳目众多。无论是庞保还是其背后之人,都紧紧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如同在蛛网上挣扎,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更多缠绕。你稍有异动,便可能立刻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凶狠的反扑,让我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但江南之地则不同。”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阐述:
“其一,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交错盘踞,情况复杂,反而可能更容易暗中行事,不易被京城这边,尤其是内廷的耳目时刻监视。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父亲当年曾在江南为官多年,历任知府、巡抚,直至被召回京入职中枢,在江南官场根基颇深,门生故旧遍布各府县要职,其中不乏正直可靠、心怀社稷且对父亲极为敬重之士。夫君此去,正可以借这督办漕运的钦差身份,明面上处理公务,暗地里则可凭借父亲的关系网络,暗中联络这些可靠之人。他们或能看在父亲的情面上,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之力,提供一些我们在京城无法获取的、关于江南官场乃至可能与京城有所勾连的信息。”
林澈闻言,眼中的阴霾渐渐被思索之色取代,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夫人的意思是……我们不应只盯着京城这一隅之地,而是要借此机会,跳出这个被严密监控的牢笼,从外部,从他们可能同样经营、但却未必如京城一般铁板一块的江南,去寻找新的突破口?”
“正是此意。”苏婉卿肯定地点头,眼神睿智而坚定,“庞保及其背后之人,若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般能量巨大,其所构建的贪腐网络、利益链条,绝不可能仅仅局限于京城一地。漕运连通南北,乃是国家经济命脉,其中涉及的钱粮、仓廪、关卡、徭役,油水之丰厚,牵扯利益方之复杂,远超西苑工程。他们岂会不插手其中,安插人手,分一杯羹,甚至可能以此作为重要的财源?”
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语气却愈发清晰有力:
“夫君此去,正可以光明正大地巡查沿河各仓、各关,查核账目,接触地方官员,观察江南官场风气。仔细探查,看看是否有与京城庞保之事遥相呼应、脉络相连的布局,是否有异常的款项流动,是否有与庞保往来密切的商贾在江南活动。或许,我们能从江南这一端,找到撕开整个黑幕的突破口!京城是他们的主场,而江南,未尝不能成为我们另辟的战场!”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又似利剑劈开迷雾,瞬间驱散了林澈心头的阴霾与迷茫,让他豁然开朗!视野陡然开阔!
是啊,他之前一直将目光局限于京城,局限于西苑工地,与对手在方寸之间缠斗,却忽略了对方可能拥有更庞大的网络。
与其被困在京城这个看似中心、实则是最大困局的棋盘上,处处受制,不如索性借此机会跳出桎梏,从外部、从另一个同样关键且可能防守相对薄弱的角度去寻找证据,串联线索!
江南,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官场盘根错节,对于手握钦差身份且有岳父人脉资源的他而言,或许真是一个能让他摆脱近距离监视、放手一搏的绝佳战场!
思路一经打通,林澈不再对此番调离感到抵触与愤懑,反而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斗志和一种跳出陷阱、海阔天空的清醒。他握住苏婉卿的手,目光灼灼:
“夫人一言,令我茅塞顿开!京城是局,江南亦是局,或许破局之钥,正在江南!”
次日,林澈调整好心态,欣然入宫,恭敬领命。
只是在跪谢天恩时,他向着御座上的永熙帝,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完全出于公心的请求:漕运事务千头万绪,涉及钱粮审计、河道工程、吏治考核等诸多方面,极其繁杂专业,非一人之力可速决。
为免贻误军国大事,请陛下准允他携带几位精通账目、熟悉工程水利的得力下属随行协助,以期能更快熟悉情况,高效办差。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见其态度恭顺,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公务,并未多想,只觉得此乃臣子尽责之举,便于国事有益,便爽快准奏。
这道恩准,无疑为林澈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江南之行,增添了至关重要的助力和暗中操作的便利。
一些他绝对信任的、具备专业能力的旧部,将得以合法地跟随他前往江南,成为他明察暗访的臂膀。
临行前夜,月华如水,悄然漫过窗棂。卧房内,红烛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离别在即,前路莫测,使得这原本温馨的居所也弥漫着一股凝重而紧绷的气息。
苏婉卿并未沉浸在伤感之中,她从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内,取出一枚用料考究、针脚细密、绣着清雅青竹纹样的锦囊,郑重地放入林澈手中。那锦囊微微鼓胀,显然内藏之物颇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