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木栅栏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那群蚊子就扑上来。它们已经在他脸上叮了七八个包,肿得他左眼都快睁不开了。可他不敢拍——一拍,怀里的鸟就会惊。
那只鸟是雄的。
灰扑扑的羽毛,缩成一团,蹲在他手心里,正蹲在一窝蛋上。那窝蛋是它自己叼来的树枝和枯草垒的,就在他怀里。它蹲得很认真,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他怀里的石头。
柳生盯着它,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去……”他用普通话低声念叨,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啥地方啊,母鹌鹑骑公鹌鹑……”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拍脸上的蚊子,又怕惊着鸟,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蚊子在他额头上落下来,细长的嘴扎进皮肤里,他嘴角抽了抽,硬忍着没动。
“我他妈……”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穿越到日本,给赖陆公当侧近,出海探险,结果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孵鹌鹑……这叫什么事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生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种“我什么都没干”的讪笑。他转过头,看见疤脸正从城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上还沾着血——是刚才宰鱼留下的。
疤脸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那只鹌鹑,脸上那几道刀疤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柳生尴尬地笑了笑,用那种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加日语混合语说:“这个……这个鸟……它在抱窝……”
疤脸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走开了。
柳生松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碎碎念。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嘴唇在动:
“Kulu他爹也是有意思……居然叫momo……”
他想起那个老头。Kulu的爹,部落里的长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笑起来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那老头自称叫“momo”,每次柳生喊他“momo桑”,他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黑牙。
“谁家正经的好老头叫momo啊……”柳生小声嘟囔,“也难怪Kulu看他那个老头像是看白痴似的……哼,momo……”
他刚哼完这一声,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喊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说话声,是吼叫,是咆哮,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怒吼。那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柳生听不懂那些话。
他会的马来语是现代的,是21世纪的,是带着舶来词的。而这些人的语言,是几百年前的美拉尼西亚土语,是还没有被殖民者污染过的原始词汇。他能捕捉到的,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
“momo……balusu……tama……”
momo?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听懂了那句——
“momo mate! momo mate!”
为momo报仇!为momo报仇!
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破空声已经响起。
不是一声,是一片。无数尖锐的呼啸声从森林里飞出来,像一群愤怒的马蜂,铺天盖地地砸向他们简陋的营地。柳生抬起头,看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是石矛,还有少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黑曜石矛尖。
“躲避!快躲避!”
疤脸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吼得嗓子都劈了。那个葡萄牙人已经冲上了木栅栏后面的土台,双手挥舞着,用葡萄牙语夹着日语狂吼:“野蛮人有投矛器!投矛器!”
柳生抱着那只鹌鹑,本能地往木栅栏后面缩。
长矛砸下来了。
第一波砸在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些从缝隙里钻进来,插在泥地上,尾杆还在颤动。柳生看着离自己不到三尺远的一根石矛,矛尖是黑曜石的,打磨得极其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第二波更密。
有些长矛直接穿透了他们用椰子木做的盾牌——那些盾牌是临时赶制的,椰子木虽然硬,但扛不住投矛器射出的冲击力。柳生听见身边有人惨叫,回头一看,一个葡萄牙水手倒在地上,肩膀上插着一根长矛,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地。
“反击!快反击!”
疤脸在城墙上吼,一边吼一边端起火绳枪,对着森林里放了一枪。硝烟弥漫,枪声在丛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鸟。
“告诉船上留守的人!我们遭遇袭击!”
有人往海边跑去,还没跑出二十步,一根长矛从侧面飞来,把他钉在地上。
柳生抱着那只鹌鹑,缩在木栅栏后面,看着这一切。
那只鸟还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它蹲在那窝蛋上,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柳生咬了咬牙,把鸟往怀里塞了塞,抓起放在脚边的打刀,站起来就往门口冲。
他刚冲出木栅栏,就看见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森林边缘,一群战士正从树影里冲出来。
他们浑身涂着白垩和炭黑,脸上画着狰狞的图案,头上插着极乐鸟的羽毛。手里握着的东西,柳生只在书上见过——那是马夸威特,中美洲的锯齿剑,用黑曜石薄片镶嵌在木棒上,比任何铁器都锋利。可他妈的这不是中美洲,这是南太平洋!
那些战士顶着火绳枪的射击往前冲。枪声一声接一声,硝烟弥漫,可那些人不躲不闪,只是往前冲。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冲。他们冲到木栅栏边,把拒马推倒,推进壕沟里,然后踩着拒马冲过壕沟。
柳生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柄手斧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砸在他身后的木栅栏上,“咚”的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地嵌进木头里。
柳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手斧,又看了看那群已经冲到壕沟边的战士。
他转身就跑。
跑回木栅栏后面,蹲下来,大口喘气。那只鹌鹑还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像一块长在他怀里的石头。
柳生低下头,看着它,忽然想笑。
“你他妈……”他用普通话骂,声音都在抖,“你倒是稳得住……”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
火绳枪的射击声稀疏下来——有人在装弹,有人在装弹的时候被长矛射中。
疤脸在城墙上吼着什么,葡萄牙语、日语、还有几句他听不懂的土话混在一起,吼得嗓子都哑了。
此时的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木栅栏后面,喘着粗气。
外面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偶尔有长矛砸在木栅栏上,发出“咚”的闷响。火绳枪的射击声已经稀疏得几乎听不见了——要么是人在装弹,要么是装弹的人已经倒下了。
他怀里那只鹌鹑还蹲着。
灰扑扑的羽毛,缩成一团,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一动不动。它蹲的那窝蛋就在柳生怀里,那些蛋还是温的。
柳生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发现——
不止它一只。
木栅栏后面,墙角边,柴堆下,到处都有鹌鹑在跑。它们迈着小短腿,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偶尔停下来啄一口地上的虫子,然后继续跑。那些纷乱的人群、那些飞来的长矛、那些倒下的尸体,它们好像完全看不见。
“我操……”柳生喃喃道,“你们倒是心大……”
他抬起头,往海那边望去。
盖伦船就停在不远处的海湾里。三根桅杆立在那里,船帆已经收起来了,只有顶上的了望台还飘着一面小旗。此刻那面旗正在晃动——有人在打旗语。
柳生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旗语。
“询问……营地……情况……”
他看懂了。
船上的人在问:你们怎么了?要不要支援?要不要开炮?
柳生刚想站起来回应,就听见“嗖”的一声——
他猛地转头,看见营地中央那座哨塔上,一个正要挥旗的武士僵在那里。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根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气音,然后整个人从哨塔上栽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柳生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看向哨塔。那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面旗还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嘲笑他们。
营地里的武士们乱成一团。
他们大多没有穿具足——南半球现在是盛夏,热得要命,谁会把铁甲穿在身上?此刻他们躲在墙角、躲在木栅栏后面、躲在任何能挡住长矛的地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胴丸、系草摺、扣兜鍪。有人在帮别人系带子,有人自己扣半天扣不上,有人一边穿一边骂娘。
柳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哨塔。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是赖陆公派来的。这个营地里,葡萄牙人、日本人、本地土着,加起来一百多号人,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才聚在这里的。如果他怂了,如果他躲在墙角不敢动,这个营地今天就守不住。
他咬了咬牙,把怀里那只鹌鹑往角落一放。
那只鸟被他放下,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用那两只小黑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去哪儿?
柳生没理它。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一个倒下的武士身边滚落着一顶兜鍪。他伸手抓过来,扣在自己头上。
那兜鍪有点大,扣上去晃了晃,遮住了半边眉毛。他使劲往下按了按,让它卡在头上,然后站起来就往哨塔跑。
“柳生殿!”
身后有人喊他。是那个葡萄牙人,疤脸,正蹲在墙角装弹,看见他往哨塔跑,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回来!”
柳生没理他。
他冲到哨塔底下,抓住木梯就开始往上爬。
木梯是用椰子树干绑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散架。柳生一只手抓着梯子,一只手扶着头上那顶晃来晃去的兜鍪,拼命往上爬。
“嗖——”
一根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扎在他旁边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
柳生的心脏狂跳,嘴里用普通话念叨着:
“妈的……老子可不能死在这里……老子可是‘皇明之殇’……老子还要穿越回去住我的汤臣一品的……”
他往上爬。
“咚!”
一块鹅卵石砸在他身边的木板上,炸开一片木屑。那是投石索打出来的,巴掌大的石头,要是砸在脑袋上,能直接把脑浆砸出来。
柳生缩了缩脖子,继续爬。
“咚!”
又一块石头。这回砸在他背着的打刀刀鞘上,震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他死死抓住梯子,稳住身形,继续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只知道那些石头、那些长矛、那些箭,一直在耳边呼啸。有些砸在梯子上,有些砸在他身上,他分不清自己中了多少下——只知道还能动,还能往上爬。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哨塔顶的边缘。
他使劲一撑,翻了上去。
塔顶风很大。那面旗就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他趴在塔板上,喘着粗气,往海那边望去。
盖伦船还在那儿。船上的人还在打旗语。
柳生爬起来,抓住那根旗杆,开始挥旗。
一下。两下。三下。
他按照旗语的规矩,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个信号:
“营地遇袭……请求炮火支援……坐标……坐标……”
他不知道船上的人能不能看清。他只知道要一直挥,一直挥,直到他们看见为止。
“嗖——”
一根箭从他耳边飞过去。
他没停。
“咚!”
一块石头砸在他脚下的塔板上,炸开一片木屑。
他没停。
他的手臂越来越酸,越来越沉,可他不敢停。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挥,一遍一遍地重复,嘴里用普通话念叨着:
“快看见……快看见……快他妈看见……”
他不知道挥了多久。
忽然,海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炮声。
柳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盖伦船的侧面冒出一团白烟。那团白烟在海风里迅速散开,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又一团白烟。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呼啸声。
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撕裂空气,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森林边缘,炸开一团泥土和碎木。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抖,柳生趴在塔板上,感觉身下的木架都在晃。
“轰!”
第二发落在更近的地方。他看见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被炸得飞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散落一地。
“轰!轰!轰!”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下来。森林里传来惨叫,传来哭嚎,传来那些土着们听不懂的咒骂。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天。
柳生趴在塔板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头上的兜鍪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遮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它扶正,忽然发现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肩膀上一道,手臂上一道,大腿上一道。不知道是被箭划的,还是被石头砸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他趴在塔板上,听着那呼啸的炮弹声,忽然想笑。
“妈的……”他用普通话喃喃道,“老子……老子居然还活着……”
远处,森林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炮弹还在落。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声停了。
硝烟被海风吹散,露出森林边缘那片狼藉。断木、碎土、血迹,还有一些柳生不想细看的东西。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已经退回了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石矛和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柳生趴在哨塔顶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臂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头上的兜鍪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遮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想把它扶正,却发现它卡住了——不是卡在头上,是卡在肉里。
他愣了一下,没敢再动。
“柳生殿!”
下面有人在喊。是小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劈了。
“柳生殿!您还活着吗!您应一声!”
柳生张了张嘴,想喊“活着”,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嗬”。他咳嗽了两下,攒了攒力气,朝下面喊:
“活着……还活着……”
下面传来一阵欢呼。
柳生趴在塔板上,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爬。
往下爬比往上爬还难。每动一下,头上的兜鍪就蹭一下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只能一手抓着梯子,一手扶着那顶该死的兜鍪,一点一点往下挪。
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六和几个武士立刻围了上来。
“柳生殿!您受伤了!”
柳生摆摆手,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六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他搀到墙角坐下。
“柳生殿,您的兜鍪……”小六盯着他头上那顶变形的兜鍪,脸色发白,“砸变形了。”
柳生伸手摸了摸。果然。兜鍪的侧面凹进去一大块,边缘卷起来,正好卡在他头上。他试着往上抬了抬,纹丝不动。
“取下来。”他说。
小六点点头,伸手去掰那个卷边。刚一动,柳生就倒吸一口凉气——“嘶——”
疼。
不是那种钝疼,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兜鍪的边缘已经嵌进了头皮,小六一掰,就把那块皮肉往外扯。
小六吓得立刻松了手。
“柳生殿……这……这得慢慢撬……”
他找来一把小刀,刀尖很细。他小心翼翼地伸进兜鍪和头皮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撬。
柳生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每撬一下,他就“嘶”一声,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忍一忍,柳生殿,忍一忍……”小六一边撬一边念叨,手都在抖。
柳生没理他。
他的脑子被那股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
那次赶走鳄鱼之后。
Kulu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光着脚,穿着一块树皮布,脸上涂着白垩。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嚼一边说。
柳生当时肚子疼得要死——他生吃了太平洋大蕉,那东西没熟透,吃下去就跟吞了一团火似的。Kulu嚼了半天,忽然凑过来,把嘴里的东西喂进他嘴里。
那是嚼碎的草药。苦得要命,还带着Kulu的口水。柳生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可没过多久,肚子就不疼了。
Kulu喂完他,蹲在那儿,忽然开口。
“老头……”他说,用的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混合语,夹杂着几个柳生能听懂的马来语词汇,“momo……”
他指了指森林的方向。
“养肥了……吃?”
柳生当时愣了一下。养肥了吃?什么意思?
Kulu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比划:“我们……朋友……你吃了我的mana……我可以……允许你……我用他……祭祀。”
mana。这个词柳生知道,是美拉尼西亚语里的“灵力”或“生命力”。Kulu的意思是,他用自己的mana救了柳生,所以柳生欠他一条命?然后他可以用那个“老头”来祭祀?
柳生当时没多想。他肚子疼得厉害,只想躺着。
后来Kulu走了。
再后来,柳生才知道,那个“老头”是Kulu的爸爸。
叫momo。
——
“嘶——”
又一阵剧痛把柳生拉回现实。小六还在撬,那该死的兜鍪纹丝不动。
柳生的脑子飞速转着。
刚才外面那些人嚷嚷的是什么?“momo mate! momo mate!”——为momo报仇。
momo。
那个老头。
Kulu的爸爸。
难道Kulu骗了他?难道Kulu的目的就是把那个老头杀了吃肉?
不,不对。
自从他们从野猪陷阱里把Kulu救出来,那小子就一直跟着他们。教他们哪里可以捕猎,哪里能找到净水。回来的时候还带东西——第一次是鸡,后来是鹌鹑,还有一次扛回来一头小野猪。
那小子看柳生的眼神,不是那种看“食物”的眼神,是那种看“朋友”的眼神。
柳生的脑子很乱。
部落仇杀。继承人。父子。老头被他捡到的时候,身上中着箭。是谁射的?为什么射他?Kulu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为momo报仇”的人是谁?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搅越乱。
“嘶——”又一阵剧痛。
柳生咬着牙,忽然冒出一句:
“不是吧……瓜岛的斋藤父子……”
小六愣了一下:“柳生殿,您说什么?”
柳生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面的虚空,眼睛发直。
头上的兜鍪还在卡着,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的脑子已经飘远了——飘到那个叫momo的老头身上,飘到Kulu那双黝黑的眼睛里,飘到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冲出来的密林深处。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