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土有司马公记《赵氏孤儿》以来,更有纪君祥所创杂剧言说,屠岸贾育养赵武,后武弑贾,而报仇雪恨。而赵氏孤儿究竟是司马公所言为程婴育于山林,亦或是养于仇人府中,再或赵武本就早已殒命,只是屠岸贾之子弑父,更是难以论断。
今庆长七年元月,瓜岛与日本一个酷夏,一个寒冬,皆是昔日枭雄落寞时。
瓜岛乃是女子继承家业,东瀛无外乎男子传承。恰如南岛之鹑雌幸雄,北岛之雄鹑更善斗而已。
且放下身死道消的momo,单说名护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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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九州的冬风从玄界滩卷来,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鹰场的枯草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赖陆站在场边,肩上落着那只雪白的海东青。鹰的爪子扣紧臂甲,金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打量这片被雪覆盖的天地。它刚从天上下来,翅膀上还带着高空的风,羽毛微微颤动。
不远处,秀赖正仰着头,看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那方向是北,是朝鲜半岛,是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汉阳府。
“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那只鹰那么大,你说它能飞到三韩之地,把汉阳那个顽敌叼回来吗?”
赖陆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你们父子,不要说那些傻话了。”茶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又带着一丝无奈,“哪有一国王子,被一只鹰衔回来的?”
她走到近前,头上戴着尼头巾,素净的灰色,把所有的发髻都收在里面。身上是深色的袈裟式样的衣袍,只在领口露出一小截素白的颈子。那是“贞松院”的装束,是出家人的装束——可她的眉眼还是茶茶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一点都没变。
赖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还真行。”他说。
茶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啐”了一口,伸手去拉秀赖:“别听你父亲的,他净说些不着调的话。快过来,我让人备了些吃的,你们爷俩歇一歇。”
秀赖被她拉着往旁边的棚子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着赖陆肩上的鹰,眼里带着少年人的向往。
赖陆站在原地,看着那母子二人的背影,没动。
风更大了些。海东青在他肩上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
棚子里生了炭火,暖意融融。几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的白汽。茶茶跪坐在案边,替秀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赖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
棚外传来脚步声。
是长谷川英信。他走到棚边,没有进来,只是跪坐在门槛外,深深伏下身。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棚内的人听清。
赖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长谷川继续说下去:“前几日飞脚传书所言的那位故人,被御庭番请来了。”
赖陆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哪里请到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长谷川的头埋得更低了些:“尾张国……热田神宫。”
棚内静了一瞬。
茶茶正在给秀赖添茶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赖陆。赖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他还敢去那里。”赖陆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长谷川不敢接话,只是伏在地上。
赖陆站起来。他一起身,整个棚子都暗了一瞬——那身形太高大了,遮住了从门口漏进来的光。
“请他过来。”他说。
——
茶茶不知道赖陆说的“故人”是谁。
她只知道,赖陆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站到了棚子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那片被雪覆盖的鹰场。肩上的海东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了出去,此刻正在远处的枯树上蹲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秀赖还在喝茶,小口小口的,偶尔抬眼看看父亲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茶茶的心忽然有些慌。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那种感觉——像小时候,父亲出门征战前,母亲也是这样,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什么事都做不下去。
她握紧了手里的茶壶,指节微微泛白。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茶茶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先是几个御庭番的武士,穿着深色的直垂,腰间佩刀,在棚外停下,跪坐行礼。然后他们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人——
一个僧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这片雪地的每一寸。
茶茶看着他,起初只是好奇。
这人是谁?为什么赖陆要“请”他来?为什么御庭番的人对他这么客气?
那僧人越走越近。
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茶茶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努力去想,想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想不起来。那身形太普通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僧,瘦削,挺拔,步履沉稳。
可那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越来越深。
僧人走到棚外,在御庭番武士身后停下。
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斗笠。
茶茶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神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藏不住的气势——
茶茶的手猛地攥紧了茶壶,指节泛出青白。
她的嘴张开了。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老僧,盯着那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德川家康。
那是德川家康。
那个被赖陆灭了满门的男人。那个曾经是五大老笔头、权倾天下的男人。那个她曾经咒骂过无数遍、也恐惧过无数遍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活着?他怎么敢来这里?
茶茶的手开始抖。茶壶在她手里轻轻晃着,茶水溅出来,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松手,想把茶壶放下,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只是死死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秀赖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母亲?”
茶茶没听见。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老僧。那个站在雪地里,穿着破旧僧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老僧。
远处,枯树上那只海东青忽然振翅而起。
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在北九州的风雪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朝棚子飞来。它落在赖陆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紧臂甲,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僧。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僧人的肩头,落在海东青的羽毛上,落在茶茶颤抖的指尖。
赖陆转过身,看着棚内。
他看见茶茶那张惊愕的脸,看见她攥紧茶壶的手,看见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走进棚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把那抖得厉害的茶壶接过来,放在案上。
茶茶转过头,看着他。
赖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是。是他。
茶茶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是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那只巨大的海东青,此刻正蹲在赖陆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笑。
可赖陆的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往日看着茶茶时总是泛着柔波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一道狭长的缝,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一件久违的猎物。
他手臂上那只三尺有余的海东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张开翅膀,对着棚外那个老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破风雪,在空旷的鹰场上回荡。
僧人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等那鹰的嘶鸣落下,他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开口时,带着浓重的三河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弥陀佛。贫僧世良田元康,拜见関白殿下,関白夫人。”
茶茶的身子僵住了。
那句“関白夫人”说得甚是巧妙。从字面上看,是说她是羽柴赖陆的夫人,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可深究起来——她也曾是秀吉那位関白的侧室夫人,是太阁临终前托付给五大老的“御母堂”。
这两个“関白”,隔着十年光阴,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问这个人是不是德川家康,想要问他怎么还敢活着,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
可赖陆已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茶茶从未见过的神气。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像是鹰狩归来,收获了一张上好的虎皮,正要把战利品摊开来细细欣赏。
“大和尚,”赖陆开口,声音懒懒的,像是和老朋友寒暄,“别来无恙呼?”
僧人——世良田元康——再次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承蒙佛祖庇佑,贫僧尚且康健。”
赖陆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海东青的背羽。那鹰在他手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歪一歪头,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老僧不放。
“康健便是福。”赖陆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可话锋一转,刀刃已经贴了上来,“你最擅长的,不就是等别人往生极乐后,任意施为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往下数:
“信长公如是。太阁亦如是。”
僧人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関白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阁殿下是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想要熬死老僧——谁知天不假年。”
茶茶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太阁咽气的那个雨夜,也是这个男人,带着大军站在伏见城外,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发冷,然后和北政所说了什么,就拿到了五大老摄政的遗诏。
她明白了。
这场对话,不是她该听的。
她起身,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妾身告退。”
赖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茶茶转身往外走。路过那个老僧身边时,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老僧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风雪里。
——
棚内只剩下两个人。
赖陆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榻榻米扬了扬。近侍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一个蒲团,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坐。”
僧人没有推辞。他迈步走进棚子,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僧衣的下摆铺开,遮住了膝头。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像一个修了几十年禅的老僧。
可秀赖看着他,却忽然结巴起来。
“你……你是……那……那个……”
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这张脸——他没见过德川家康。是认出了那股气势,那种无论穿什么衣服、无论坐在哪里都藏不住的东西。那是他小时候在母亲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德川内府”,是那个差点灭了丰臣家的男人。
僧人看向他,目光温和。
“我是故太阁的故友。”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一个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施主想必是认错人了。”
秀赖愣了一下。
故太阁的故友?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
他不太懂这些。只是看着那个老僧平和的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僧人从袖中慢慢取出一个物件。
是一个茶碗。
黑釉,碗壁上布满银色的油滴斑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夜空中坠落的星辰。那些油滴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随着角度的变化,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仿佛活的一般。
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
僧人把茶碗轻轻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秀赖凑近了看,越看越移不开眼。他见过不少茶碗,宁宁那里有,茶茶那里也有,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那些油滴像是有生命,会呼吸,会流动。
赖陆看着儿子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他伸手揉了揉秀赖的额发,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一边。
“带着阿雪玩去吧。”他说。
秀赖抬起头,看着他。
赖陆一抖手。那只巨大的海东青从他手臂上腾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秀赖伸出的胳膊上。那鹰的爪子扣紧他的袖口,却没有用力,像是知道自己抓的是个小孩子。
秀赖的胳膊往下沉了沉,脸上却绽开一个孩子特有的、纯粹的笑。
“去吧。”赖陆又说了一遍。
秀赖点点头,抱着那只几乎有他一半高的海东青,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看那个老僧,看那个茶碗,看他的父亲。
然后他跑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
棚内只剩下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外面的风还在刮,卷着雪粒打在棚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赖陆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回原处。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老僧。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故太阁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
僧人垂着眼,没有说话。
赖陆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像在数什么:
“他是天文六年生人。你是天文十二年生人。”
他顿了顿。
“他比你老了足足六岁。你说他觉得自己比你年轻?”
僧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赖陆看见了。
“我年幼时,被田原城的户田氏,送给了尾张。”僧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平稳,“所以信长公自幼便与老朽相识。”
他顿了顿。
“桶狭间之战后,我与信长公又是盟友。故而故太阁以信长为父,以我为叔。”
赖陆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僧人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本能寺之变后,我便是天下人眼中的安土时代的遗老。而故太阁身边,围绕的又是娇妻美妾——”
他说到“娇妻美妾”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故而,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
赖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僧,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着那双藏在僧袖里的手,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睑。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整个棚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果然如此。”他说。
僧人抬眼看他。
赖陆的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讥讽,只是……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殿下说果然如此——”僧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是指什么?”
赖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得舌根发麻。
“你这还是出家人吗?”他忽然问。
僧人双手合十。
“贫僧是出家人。”
“是出家人,”赖陆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还是丧家犬?”
棚内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外面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片雪雾。
僧人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那平稳里,忽然有了一丝赖陆听不太懂的东西: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顿了顿。
“故而出家人也好,丧家犬也罢——皆是相而已。”
赖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垂下的眼睑,看着那藏在僧袖里的手。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家康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信长死。等秀吉死。等所有人死。
可他没等到。
赖陆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既然放下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轻轻贴了上来,“又去热田神宫扰她清净作甚?”
僧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下极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赖陆看见了。
他继续说下去,刀锋一寸一寸往里推:
“还大摇大摆地用你们松平百年前的旧姓。”
他顿了顿。
“是真不怕天皇的圣旨吗?”
僧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又噼啪了两声。久到外面的风停了片刻,又刮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赖陆。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
“我是関白殿下您的岳父。”他说。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僧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那平稳里,已经有了刀锋:
“不怕天皇的圣旨。”
他看着赖陆的眼睛。
“杀了我,反而不如——送我去给天皇讲经。”
赖陆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整个棚子都在轻轻颤动。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那只飞回来的海东青都歪着头看他,一脸困惑。
“好!”他拍着大腿,“好一个给天皇讲经!”
他止住笑,看着那个老僧,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送他——那个私撰《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草稿的逆贼——给天皇讲经?”
他一字一字重复着那句话,像是在品一杯极烈的酒。
“讲的什么经?讲天皇诸般艺能,当以学问为先吗?”
僧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捻着手里的念珠,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炭火噼啪一声。
棚外,风雪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