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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海纳百川胸
    首先,是人员的自由往来与身份的模糊交融。

    洛阳的街市上,粟特商人头戴尖顶虚帽,用流利但带口音的官话高声叫卖着波斯银器与撒马尔罕的织锦;吐蕃贵族子弟身着锦袍,在国子监听博士讲解《毛诗》,虽有些吃力,却神情专注;新罗遣唐使的子弟们,则与山东士子一同在弘文馆抄录典籍,笔迹娟秀,谈吐文雅。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东非、东南亚人)作为大户人家的仆役或护卫,已不鲜见;来自南方的“僧祇”(东非)或“崑崙”(东南亚)艺人,在街头表演弄蛇、吐火等杂技,引来孩童们的阵阵惊呼。更有甚者,一些在唐军中立下战功的突厥、铁勒、契丹将领,不仅身居高位,子孙更以“李”、“张”、“王”为姓,习诗书,通经义,几与汉人士族无异。鸿胪寺的四方馆内,常年居住着各国使节、质子、留学生、学问僧,他们学习·大唐礼仪、典章制度,同时也将本国的音乐、舞蹈、饮食、服饰带入中原。

    这种“胡汉杂处,华夷混居”的景象,在长安、洛阳等国际大都市已是常态。朝廷对此不仅不加禁止,反而在制度上予以保障和鼓励。胡商可在指定“蕃坊”居住、贸易,其内部纠纷可按本俗法处理(“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重大案件才由唐律裁定。有才学的胡人,可通过科举、荐举、军功等多种途径入仕。尽管高层官职仍多为汉人精英把持,但中下级官吏、军中将领、技术官僚中,胡人面孔已不罕见。武则天甚至曾破格提拔数位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外情的粟特、波斯裔官员进入鸿胪寺、市舶司等涉外机构,担任要职。这种基于才能而非纯粹出身的任用,进一步强化了“天下英才,入吾彀中”的开放形象。

    其次,是信仰的多元并存与有限宽容。

    洛阳城内外,除了传统的佛寺、道观、儒家学宫巍然耸立,也悄然增添了许多异域风情。在城南的“蕃坊”一带,祆教(拜火教)的祠庙不时升起祭祀的烟火,戴着白帽的祆教祭司(穆护)低声吟唱着古老的赞歌;不远处,刚刚获得合法传教地位的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寺院——“波斯寺”或“大秦寺”——已经破土动工,十字架的标志与飞檐斗拱的唐式建筑结合,形成奇特的混合风格,吸引着一些好奇的市民和寻求心灵慰藉的胡商前往。摩尼教(明教)的“法堂”则更为隐蔽,但其“光明战胜黑暗”的教义,也在一些底层民众和特定族群中悄悄流传。甚至还有零星的伊斯兰教(大食法)信徒,在胡商聚居区进行着小范围的礼拜活动,尽管其教义与仪式尚不为大多数唐人所知,也未被官方正式认可。

    朝廷对宗教的态度,总体是实用主义和有限宽容的。佛教作为早已中国化、信众广泛的主流宗教,享受最高地位和诸多特权。道教因与皇室攀附老子(李耳)为祖先,也备受尊崇。儒家思想则是治国理政、科举取士的根本。对于外来宗教,只要不煽动叛乱、不违背基本人伦(如祆教圣婚的某些习俗被禁止)、不聚众滋事、按时纳税,朝廷一般采取“示存异方之教”的态度,允许其存在和有限度的活动。武则天对景教的认可,更是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只要不挑战皇权、不危害社会,外来的神灵也可以在大唐的天空下拥有一席之地。这种宗教上的多元,并未导致剧烈的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众神共处”局面。一个唐人可能上午去佛寺烧香祈愿,下午去道观问卜,晚上路过祆祠时对奇异的火焰投去好奇一瞥,而对景寺的钟声则感到几分陌生与神秘。这种混杂的信仰图景,体现了大唐社会在精神层面的巨大包容性与弹性。

    再次,是艺术、娱乐与生活方式的深度融合。

    最直观的融合发生在音乐与舞蹈领域。宫廷燕乐中,龟兹乐、高昌乐、疏勒乐、安国乐、康国乐等“胡部新声”早已与传统的“清商乐”分庭抗礼,甚至更受欢迎。来自中亚的琵琶、筚篥、横笛、羯鼓等乐器,成为乐队核心。舞者身着胡旋裙,在急促的鼓点中飞速旋转的“胡旋舞”;动作刚健、节奏鲜明的“胡腾舞”;乃至带有杂技性质的“柘枝舞”,风靡于宫廷宴会、贵族府邸乃至市井勾栏。玄宗朝极度盛行的“胡风”,在武则天时代已蔚然成风。不仅乐工、舞伎多为胡人,许多士大夫也以精通胡乐、能跳胡旋为时尚。

    饮食上,胡风更炽。胡饼(馕、烧饼等)成为常见的市井小吃;用胡椒、茴香、豆蔻等“胡味”烹制的菜肴,刺激着唐人的味蕾;来自波斯的三勒浆、龙膏酒,大食的蔷薇露,成为达官贵人宴饮的新宠。甚至饮茶之风,也因禅宗与文人雅士的推崇而方兴未艾,与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并行不悖。服饰方面,窄袖紧身的“胡服”,头戴“帷帽”或“浑脱帽”,脚蹬“胡靴”,成为男女出行、游玩的流行装扮,尤其受女性欢迎,因其比传统的宽袍大袖更为利落便捷。宫廷贵妇中,模仿吐蕃的“赭面”(以红褐色涂面)妆饰一度流行,虽引来保守派“不闻华人心,竟学吐蕃面”的嘲讽,却难阻风尚。

    在文学与艺术领域,外来影响亦悄然渗透。诗人笔下,出现了更多“葡萄美酒夜光杯”、“胡琴琵琶与羌笛”的意象。画家描绘的“番马”、“胡商”题材增多,线条与用色也隐约吸收了某些西域画风的元素。一些来自印度、波斯的建筑样式、纹饰图案(如联珠纹、忍冬纹、莲花纹的变体),被巧妙地融入寺庙、宫殿乃至贵族宅邸的装饰之中。

    然而,这种“海纳百川”的包容,并非毫无边界、全盘接受的“同化”。 大唐文化展现出一种强大的主体性和消化能力。外来的音乐被吸收,但音律、曲式逐渐与中原传统融合,形成新的“燕乐”;胡旋舞的激烈被稍加驯化,融入更多宫廷舞蹈的优雅;胡服的窄袖被保留,但材质、纹饰更加华美,符合华夏审美;胡食的烹调方法被借鉴,但食材和口味被调整以适应更广泛的受众;甚至景教的十字架,也被工匠们巧妙地与祥云、莲花等传统纹饰结合,雕刻在教堂的建筑构件上。这是一个以我为主,兼容并蓄,进而转化创新的过程。如同浩瀚的海洋,接纳万千江河,无论河水是清是浊,是急是缓,最终都化为自身那一片深邃而独特的蔚蓝,并因其广纳百川而更显博大。

    官方对这种融合趋势,总体持乐见其成的态度,甚至有时会推波助澜。武则天本人就常在宫中设宴,演奏胡汉合璧的乐曲,欣赏融合了胡风的舞蹈。朝廷的典礼、宴飨中,胡乐胡舞是重要组成部分。李瑾主持的“异域文献馆”和“珍异考工所”,更是从国家层面,系统性地进行着文化的筛选、引进与融合工作。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对此欢欣鼓舞。一些恪守“华夷之辨”的守旧士大夫,对弥漫朝野的“胡风”深感忧虑。他们上疏进谏,认为过度沉溺胡乐、胡舞、胡食、胡服,是“用夷变夏”,会导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有人痛心疾首地写道:“自从胡骑起烟尘,毛毳腥膻满咸洛。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 他们将安史之乱后唐朝的衰败(在原本历史中)归咎于“胡化”,而在当下,这种忧虑已然浮现。

    对此,武则天和李瑾的态度是明确而坚定的。在一次朝会上,有御史以此为由,请求朝廷下诏,禁止官员百姓“过度”穿戴胡服、沉迷胡乐。武则天听后,淡然道:“禹出西羌,文王生西夷,然皆圣人也。服饰音乐,不过器物声乐之末,何关礼乐之本? 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而国以强。今四海一家,胡汉皆为朕子民。胡人慕我华风,习我礼仪,是教化之盛;汉人偶着胡服,喜听胡音,亦是寻常人情,何足深怪?只要不违礼法大义,不害风俗根本,听之可也。 若一味禁绝,反显我朝心胸狭隘,非大国气象。”

    李瑾亦补充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我华夏文明,自先秦以来,便是不断吸纳融合四方之长,方能成其博大精深。胡乐激昂,可振人心气;胡服便捷,利于行事;胡食新奇,可广滋味。取其长处,补我不足,化胡为华,正是我文明生生不息之活力所在。若固步自封,拒人千里,才是衰败之始。当然,”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位御史,“大人所虑,亦非全无道理。兼容并非盲从,开放当有根基。 我朝之根基,在于圣人之教,在于礼义廉耻。此乃根本,万不可动摇。至于服饰、饮食、音乐之流变,只要不伤根本,无碍教化,大可从容视之。”

    女皇与太子的定调,再次为这种文化上的开放与融合提供了最高层的背书。包容,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精神。它体现在洛阳西市胡商店铺鳞次栉比的喧嚣中,体现在宫廷宴会上龟兹乐与清商乐的交响中,体现在士子诗中“胡儿”与“汉月”并存的意象中,体现在普通市民早餐的一块胡饼、一杯酪浆中。

    苏琬在《永昌纪事》中,以充满诗意的笔触描绘了这一景象:“……是时也,洛阳城中,胡汉杂处,熙熙攘攘。 波斯贾客,解语长安;高丽生徒,通经国子。祆祠烟火,与大秦寺钟声相闻;胡旋急鼓,共清商雅乐同奏。 市井间,胡饼与汤饼争香,葡萄酒共茶汤竞爽。 士女出行,胡服窄袖,帷帽轻纱,翩然若仙,了无羁绊。 此非礼崩乐坏,实乃盛世之容,海纳之象。盖我朝国力鼎盛,文教昌明,故能以我为主,化融万方,不惧其变,反喜其新。如巨浸吸纳百川,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广;如洪炉熔炼五金,不分彼此,乃得铸就精钢。此等气象,非强盛自信之世,不能有也。”

    当然,这种包容是建立在强大自信基础上的。唐人以其辉煌的文明、强盛的国力为傲,因此在面对外来文化时,心态是从容的、好奇的、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他们乐于尝试新事物,欣赏异域风情,但骨子里依然坚信华夏文明才是最高、最完美的形态。这种自信,使得他们对外来文化能够采取“拿来主义”的态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最终将其消化吸收,转化为自身文化肌体的一部分。永昌年间的大唐(周),正以其海纳百川的胸襟,上演着一场波澜壮阔的中外文明大交融,为后世留下了无数璀璨的记忆,也塑造着这个帝国独特而开放的精神气质。这气质,如同那个时代洛阳夜空下,由万家灯火、祆祠圣火、佛寺长明灯与隐约的景寺烛光共同绘就的辉煌图景,多元,明亮,而又和谐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