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皇帝的新军(1917年7月)
坦噶尼喀,达累斯萨拉姆郊外,1917年7月18日。
晨雾如乳白色纱幔覆盖着训练场,五百个身影在雾中移动,步伐整齐划一,皮靴踩踏红土的声响如同低沉鼓点。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时,才能看清他们的面貌:统一的德军野战灰制服,m1916钢盔,肩上扛着崭新的Gewehr 98步枪——但头盔下的面孔是深褐色的,眼神锐利如非洲鹰隼。
“立——定!”
口令用德语喊出,队伍瞬间静止。保罗·冯·莱托-福尔贝克将军缓步走过队列,这位德属东非保卫战的传奇人物,如今有了新使命。他五十七岁,面容瘦削如刀刻,留着标志性的小胡子,热带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永久性的晒斑。
“稍息。”
队伍放松姿态,但眼神仍锁定将军。这些士兵来自刚果、坦噶尼喀、卢旺达、布隆迪——德国在非洲控制或影响的地区。他们被称作“非洲军团”试验营,但柏林有更大计划。
“你们是第一批。”莱托-福尔贝克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寂静的训练场,“第一批不按肤色、只按能力选拔的帝国军人。你们证明了非洲战士可以与任何欧洲士兵媲美——不,在丛林战、耐力、适应力方面,你们更优秀。”
队列中有人挺直脊背。三个月前,他们还是农民、矿工、搬运工、前殖民地士兵。现在,他们是“帝国非洲军团”第一营,接受与德国本土部队完全相同的训练。
“但欧洲战场不同。”将军继续说,“那里有战壕、毒气、重炮、飞机。战争是工业化的屠杀。你们准备好面对了吗?”
“准备好了,将军!”五百个声音齐声回答,德语带着不同口音,但决心一致。
训练重新开始:战术推进、铁丝网突破、毒气面具穿戴、机枪阵地协同。莱托-萨拉姆将军退到观察台,与他的参谋们站在一起。
“他们学得很快。”参谋长马克斯·维默尔少校说,“基本训练只需德国士兵三分之二时间。特别是射击——平均成绩超过本土部队15%。”
“因为他们从小就用枪打猎。”莱托-福尔贝克透过望远镜观察一个小组进行突击演练,“但问题不在训练,在...政治。”
维默尔压低声音:“柏林的确有顾虑。总参谋部担心‘武装土着’的先例,担心他们战后要求权利,担心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将军冷笑,“当英国用印度军团、法国用塞内加尔步兵时,谁在乎国际舆论?战争是生存,少校。而我们需要兵员。”
事实冷酷而简单:1917年夏,德国的人力储备接近枯竭。凡尔登、索姆河、帕斯尚尔,三年消耗战让德国损失了二百三十万士兵。工厂需要工人,农田需要劳力,战线需要士兵——而所有这些都需要男人。
非洲,有两亿人口。刚果自由共和国在德国影响下,坦噶尼喀仍在德军控制中,再加上通过秘密协议从葡属安哥拉、比属刚果边境地区招募的人员...理论上,可以组建二十个师,五十万人。
“但陛下真的批准了‘非洲集团军’计划?”维默尔仍不敢相信。就在一年前,任何提议武装非洲人的军官都会被嘲笑。
莱托-福尔贝克从公文包取出加密电报,日期是1917年7月10日,来自最高统帅部,有威廉二世亲笔签名确认:
“批准‘黑铁计划’第一阶段。组建非洲军团试验性战斗单位,规模不超过五个营,投入东非战线验证战斗力。如成效显着,逐步扩大。注意:军官和士官必须为德国人;编制保持分离;战后安排另行决定。”
“试验品。”将军折起电报,“但如果我们证明价值,试验品就会变成主力。”
他望向训练场,那里正进行刺刀训练。非洲士兵的动作凶猛精准,将稻草人靶刺穿、挑翻、踩踏。某种原始的战斗本能被现代军事训练塑造成致命武器。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少校?”莱托-福尔贝克轻声说,“我们教他们德国纪律、德国战术、德国荣誉——然后期望他们为德国而死,却不给他们德国公民的权利。”
维默尔沉默。这是殖民军队永恒的悖论:你需要他们战斗,却不愿承认他们是平等的人。
“但战争改变一切。”将军继续说,“如果十万非洲士兵在欧洲战场证明自己,如果他们的牺牲帮助德国获胜...战后还能假装他们是‘低等种族’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取决于战争结果。
“第一营下月开拔。”莱托-福尔贝克最后说,“目的地:巴勒斯坦战线。英国人正在那里集结部队威胁奥斯曼。让世界看看,非洲战士能做什么。”
“为什么巴勒斯坦?为什么不直接去西线?”
“因为西线是绞肉机,我们需要证明价值,不是送死。而在巴勒斯坦...”将军微笑,“那里有沙漠、山地、游击战——更像非洲战场。是我们的舞台。”
训练场上,士兵们开始五公里越野跑,扛着全副装备,在热带高温下。汗水浸透军装,但没人掉队。
莱托-福尔贝克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骄傲、忧虑、某种预兆。他想起了一位非洲酋长的话,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到德属东非时听到的:
“白人带来枪,教我们杀人。但枪不认主人,只认扣扳机的手指。”
现在,德国正在把最先进的枪交给数百万非洲手指。这很危险,但战争让危险成为必要。
晨雾完全散去,非洲阳光炙烤大地。训练继续,士兵奔跑,灰尘扬起,像一场即将席卷大陆的风暴前兆。
而在柏林,威廉二世正与总参谋部进行更宏大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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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柏林的算术(1917年8月)
波茨坦,无忧宫地下作战室,1917年8月3日。
墙壁上不再是欧洲地图,而是一幅巨大的非洲人口分布图。彩色图钉标记着部落、语言群体、人口密度。一根红线从达累斯萨拉姆延伸到布拉柴维尔,再北上到拉各斯——这是计划中的“非洲军团”主要兵源地。
“刚果自由共和国已原则上同意提供兵员。”殖民部长林德奎斯特指着地图,“金班古总统的条件是:士兵按德国标准支付军饷;家庭获得补贴;战后给予参与者公民权或土地奖励。”
总参谋长兴登堡元帅皱眉:“公民权?给非洲人?”
“有限公民权。”外交部长补充,“在刚果境内,不是德国。而且这是战后承诺,战争期间可以用各种理由拖延。”
“其他地区呢?”威廉二世问。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自从年初俄国革命爆发,东线压力减轻,但西线仍然僵持。美国参战后,时间不再站在德国一边。
军需部长鲁登道夫递上报告:“坦噶尼喀可招募五万人,但需要留一部分保卫殖民地。葡属安哥拉边境地区,我们可以秘密招募——葡萄牙控制力弱,当地首领愿意用人力换取武器。法属刚果和比属刚果边缘地区同样可行。总潜力...”他停顿,“第一年二十万,如果系统建立,最终可达五十万。”
房间里响起吸气声。五十万!这相当于德国1914年总兵力的四分之一。
“训练、装备、运输。”兴登堡列出问题,“训练需要德国教官,装备需要从西线抽调,运输需要船队——而英国海军封锁着。”
“训练在非洲进行。”鲁登道夫早有准备,“我们已经在达累斯萨拉姆、坎帕拉、利奥比希建立三大训练基地。教官从东线调遣——那里现在平静。装备...”他看向皇帝。
威廉二世点头:“从俄国战利品中调配。我们缴获了数十万支莫辛-纳甘步枪,数百万发弹药。虽然不如毛瑟,但足够用。重武器少量配备,主要作为突击部队使用。”
“运输呢?”
“通过奥斯曼帝国。”皇帝指向地图上的中东,“陆路:从坦噶尼喀北上,经德属东非、英属肯尼亚边境(我们有秘密通道)、埃塞俄比亚(中立但腐败)、进入奥斯曼的阿拉伯地区,再从那里到巴勒斯坦或美索不达米亚前线。”
“三千公里陆路!”林德奎斯特惊呼。
“但避开英国海军。”威廉二世微笑,“而且,行军本身就是训练。非洲士兵的耐力远超欧洲人,他们可以完成。”
兴登堡与鲁登道夫交换眼神。这个计划疯狂、冒险、史无前例——但战争进行到第三年,常规选项已经用尽。
“政治影响呢?”外交部长提醒,“武装非洲人会在殖民地世界产生连锁反应。英国和法国会恐慌,可能采取极端措施镇压自己的殖民地。”
“那就让他们恐慌。”威廉二世眼中闪过光芒,“让他们从西线抽调部队回非洲维稳。让他们担心印度、阿尔及利亚、西非的起义。心理战,部长先生。我们不仅要招募士兵,还要制造恐慌。”
他走到桌边,摊开另一份文件:“而且,这不只是军事计划,是战后战略。想象一下:战争结束,德国拥有五十万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非洲老兵。他们在各自家乡将成为亲德精英,成为德国影响的传播者。如果我们在战后给予他们有限自治甚至独立——在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地旁边,这将形成‘友好缓冲区’。”
房间里安静了。皇帝描绘的景象太宏大:不是占领殖民地,而是通过武装代理人在整个非洲建立影响网络。
“但风险...”兴登堡说。
“风险是战争失败。”威廉二世打断,“而战争失败的后果,比任何风险都可怕。先生们,美国每个月向欧洲运送十万士兵。我们的潜艇战无法完全阻止。到明年夏天,西线兵力对比将逆转。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出其不意,需要...改变游戏规则。”
他环视房间:“‘黑铁计划’第二阶段批准。目标:1918年1月前,组建首批五个非洲师,总兵力八万人。投入春季攻势。”
“如果失败呢?”有人小声问。
“那么至少,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皇帝平静地说,“而历史会记住,德国是第一个给予非洲士兵平等地位和机会的欧洲国家。这本身,就是某种胜利。”
会议持续到深夜。细节逐一敲定:征兵标准(18-35岁,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待遇(德国士兵薪水的80%,但包食宿)、编制(每个连队至少8名德国军官和士官)、部署(优先中东战线,再逐步转入欧洲)。
凌晨两点,会议结束。威廉二世独自留在作战室,站在非洲地图前。彩色图钉在煤气灯下闪烁,像未来士兵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我在做什么?”他轻声自问,“释放一股我可能无法控制的力量?”
但另一个声音回答:你在拯救德国。你在创造历史。你在证明,一个手臂残缺的人,一个被嘲笑的皇帝,可以改变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因为左手萎缩被禁止继承普鲁士王位(最终仍继承了)。想起登基时英国表弟的轻蔑眼神。想起摩洛哥危机、海军竞赛、萨拉热窝事件后的孤立。
一生都在证明自己。现在,最后的证明:用欧洲人不屑的“原始种族”,扭转欧洲的战争。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打破寂静。柏林在战时宵禁中沉睡,不知道它的皇帝正在策划一场将震动世界的军事革命。
在遥远的非洲,征兵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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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刚果的选择(1917年9月)
加丹加省,坎博韦矿区广场,1917年9月12日。
三千人聚集在烈日下,大部分是矿工和他们的家人。讲台上,德国征兵官汉斯·克鲁格上校用生硬的林加拉语讲话,旁边站着省长恩贡贝·卡松戈作翻译。
“帝国需要战士!”克鲁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不是奴隶,不是劳工,而是真正的战士!与德国士兵同样的制服、同样的武器、同样的荣誉!”
台下,托马斯——那个在奥伯迈尔工程师手下学习的年轻人——站在第一排。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刚从维修车间赶来。
“参加者将获得:每月三十马克军饷,直接支付给家庭;服役期间家庭免税;战后一百亩土地或城市住房;表现优异者可获得德国公民资格!”
人群窃窃私语。三十马克!相当于矿工三个月工资。一百亩土地!许多人一辈子也攒不够。
“服役期五年,包括训练。部署地点:奥斯曼帝国前线,对抗英法军队。医疗、食物、装备全部由帝国提供。牺牲者家属获得抚恤金和永久免税。”
卡松戈省长接过话筒:“刚果政府支持这项计划。我们的年轻人在德国训练下将成为专业军人,这些技能对新生国家宝贵。而且,”他停顿,“德国承诺,每提供一千名士兵,就减免刚果债务十万马克。”
这才是关键。刚果欠德国三亿马克,每年利息就压得财政喘不过气。用人力换债务减免,对双方都有利——至少在纸面上。
“有问题吗?”克鲁格问。
托马斯举手:“如果我们为德国战斗,刚果能得到什么政治权利?战后我们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
克鲁格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提问的年轻人:“德国支持刚果完全主权。战后,非洲军团的老兵将在各自国家发挥领导作用。德国将提供经济和技术援助,确保刚果繁荣。”
含糊但诱人。托马斯知道这是外交辞令,但台下许多人已经心动。对赤贫的矿工来说,每月三十马克是天文数字;对有野心的年轻人来说,这是走出矿山、看看世界的机会。
“报名处设在矿务局大楼。”卡松戈最后说,“需要体检和基本识字测试。首批招募五百人,只收最好的。”
人群涌向报名处。托马斯站在原地,思考。奥伯迈尔工程师曾私下告诉他:“别去,托马斯。你在矿区能学到更多。战争是屠杀,不值得。”
但奥伯迈尔是德国人,有退路。托马斯是刚果人,没有选择——或者说,这是少有的选择之一:继续在矿区当学徒,或者成为军人,获得收入、土地、也许还有地位。
“你在犹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约瑟夫·穆伦盖,卡松戈的副手。
“我在想这是否正确。”托马斯坦诚,“为另一个国家战斗,即使它帮助过我们。”
穆伦盖压低声音:“省长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报名,会被选派到军官培训课程。德国人需要能沟通的非洲军官。学成后...也许能帮助刚果建立自己的军队。”
这才是真正的诱惑:不是金钱或土地,而是知识和权力。德国军事体系是世界最先进的之一,学会它,意味着将来刚果可以保护自己。
“而且,”穆伦盖更小声,“我们需要自己人在里面。了解德国人如何运作,如何思考。万一有一天...我们需要这些知识。”
托马斯明白了。这是双重游戏:德国利用刚果人力,刚果利用德国培训。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我报名。”他最终说。
报名过程高效而机械化:体检(心率、视力、身高体重)、简单数学和阅读测试、背景调查(确保不是前比利时士兵或反对派)。托马斯全部通过,被标记为“潜力军官候选人”。
三天后,首批五百名新兵在矿区广场集合,准备前往利奥比希的训练基地。家人送行,妻子哭泣,孩子茫然。德国军官分发军装和靴子——二手但整洁的德军制服,修改过以适应非洲人体型。
克鲁格上校站在卡车前讲话:“今天你们是矿工、农民、工人。三个月后,你们将是帝国非洲军团的战士!历史会记住你们——第一批为共同事业并肩作战的黑人和白人!”
掌声稀落。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穿上陌生军装,爬上卡车。托马斯坐在车尾,看着熟悉的矿区远去。选矿厂的烟囱冒着烟,德国工程师的小别墅在阳光下闪亮,铁路延伸向地平线。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那是很多年前,父亲还是个橡胶采集工时说的:“白人总说带来进步,但他们带来的机器需要我们的手,他们的财富需要我们的背,他们的战争需要我们的血。”
现在,托马斯要去为一个白人帝国流血。但这一次,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学习,是为了将来刚果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流血。
卡车颠簸前行,扬起红色尘土。路边,一个德国监工正指挥刚果工人铺设新铁轨。监工挥舞鞭子(虽然已禁止,但仍有人用),工人弯腰劳作。旧殖民主义的画面,与卡车上新殖民主义的试验,在同一片土地上并行。
托马斯握紧拳头。他要记住这一切:屈辱和机会,剥削和交易,控制和反抗。
三小时后,车队到达利奥比希火车站。一列专用列车在等待,车厢上涂着德文:“帝国非洲军团——第1运输专列”。更多新兵从其他矿区、种植园、城镇汇集而来,总人数超过两千。
月台上,德国军官点名编组,分发身份牌和初级德语手册。广播用四种非洲语言重复基本指令。
托马斯被分到“军官候补生连”,五十人,都是识字、通过额外测试的。他们的教官是冯·施密特中尉,一个在喀麦隆服役多年的老殖民地军官,能流利说六种非洲语言。
“你们是桥梁。”施密特在第一节车厢里对他们说,“德国军官和非洲士兵之间的桥梁。你们将接受强化训练:战术、指挥、后勤、政治教育。你们不仅是士兵,还是...榜样。”
火车鸣笛,缓缓驶出车站。托马斯望向窗外,刚果的风景在眼前流动:丛林、河流、村庄、偶尔的矿区。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土地,现在他第一次离开它,前往未知的战争和未知的命运。
邻座是个卢巴族青年,叫卡邦戈(与开赛河起义领袖同名),前教师。“你在想什么?”他问托马斯。
“在想我们回来时,刚果会是什么样子。”托马斯回答,“在想我们学到的,是否真能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
卡邦戈微笑:“我父亲是巫师,他说未来像河流,看得见流向,看不见转弯处。我们能做的,只是学会游泳。”
火车加速,驶向东方,驶向达累斯萨拉姆,驶向训练和战争。车厢里,新兵们开始唱起歌,先是部落战歌,然后有人尝试德国民谣,最后变成混杂的、不协调但充满力量的合唱。
金属车轮敲击铁轨,节奏如行军鼓点。在五千公里外的柏林,威廉二世收到电报:“首批刚果兵员启运。素质超出预期。‘黑铁计划’顺利进行。”
皇帝回复:“善待他们。他们是未来。”
但什么未来?德国的未来,还是非洲的未来?也许,在1917年9月的这个下午,这两个未来暂时重合在同一列火车上,沿着铁轨驶向历史的交叉点。
托马斯不知道,他正成为一场巨大实验的一部分:欧洲第一次大规模武装非洲人,不是为了镇压其他非洲人,而是为了对抗其他欧洲人。
这是进步,还是更深的奴役?是解放,还是新型依附?
答案将在战场揭晓,在鲜血中书写,在战后世界的新秩序中定义。
火车继续前行,载着两千个希望、两千个疑问、两千个准备为陌生旗帜战斗的生命。
而在刚果的矿井深处,铜矿继续开采,金属继续流出,为这场战争、这个实验、这个不确定的未来提供燃料。
一切都是相连的:矿石变成武器,矿工变成士兵,殖民地变成兵源地,被统治者变成战斗员。
历史正在转折,在非洲的红土上,在德国的决策室,在一列向东行驶的火车里。
而托马斯,那个曾经的矿工学徒,现在的士兵学员,将亲身见证、参与、也许改变这个转折。
他望向窗外,刚果的太阳正在西沉,血红色,像预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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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训练营(1917年10月-12月)
达累斯萨拉姆训练基地,1917年12月24日,平安夜。
热带暴雨敲打着营房铁皮屋顶,声音震耳欲聋。托马斯躺在双层床上铺,借着煤油灯光阅读德语军事手册——《步兵连级战术,1917年版》。三个月训练改变了他:体重增加八公斤,全是肌肉;皮肤晒成深巧克力色;左脸颊多了一道疤痕——刺刀训练的“纪念”。
“你还在看那个?”下铺的卡邦戈翻了个身,“明天圣诞休息,中尉说可以喝酒——真的啤酒,从德国运来的。”
托马斯没抬头:“第三章有问题。它说机枪阵地应该布置在战线突出部,但我们在丛林战训练时,冯·施密特说应该隐蔽在侧翼。”
“因为写书的人没在非洲打过仗。”卡邦戈坐起来,擦燃火柴点烟——德国香烟,配给品,“这里和欧洲不同。这里没有连续战线,只有散兵和伏击。”
这正是训练的矛盾:德国教官教欧洲战术,但非洲学员本能地适应成本地打法。结果产生混合体系:德国纪律+非洲机动性,德国火力+非洲隐蔽性。
营房外传来脚步声,冯·施密特中尉推门进来,雨衣滴着水。“圣诞礼物,先生们。”他扔过来两个小包裹,“来自皇帝陛下。”
包裹里是铁十字勋章——二级,绶带是黑白红,但勋章本身是普通的,不是战斗获得,而是“训练优异奖”。附有卡片,德文写着:“为帝国服务荣誉。威廉二世。”
“所有军官候补生都有。”施密特说,“明天授勋仪式。之后两天休息,然后...准备部署。”
房间安静了。训练结束,战争开始。
“哪里,中尉?”托马斯问。
“巴勒斯坦。奥斯曼人在加沙防线崩溃,英国人向耶路撒冷推进。非洲军团第一旅将作为突击部队投入反击。”
巴勒斯坦。托马斯在地图上看过,沙漠、古城、三大宗教圣地。现在他要为德国和奥斯曼帝国去那里战斗,对抗英国和它的阿拉伯盟友。
“我们为谁而战,中尉?”卡邦戈突然问,问题直白得危险。
施密特沉默片刻,雨水敲打屋顶如鼓点。“为你们的未来。”他最终说,“德国赢了,刚果债务减免,技术援助继续,国际地位提升。德国输了...”他没说完。
“德国输了,比利时人可能回来。”托马斯接话,“或者英国人接管。所以无论喜不喜欢,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
“聪明。”施密特点头,“政治总是不完美选择。但战场上,只有一件事重要:保护你的战友,完成你的任务,活着回来。其他问题,战后解决。”
他离开后,卡邦戈低声说:“他说‘活着回来’。但沙漠战场...我们丛林训练的人去沙漠?”
“德国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托马斯说,更像说服自己,“而且,我们是试验品。如果我们成功,更多非洲部队会组建,刚果会有更多筹码。”
“如果我们失败呢?”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的铁十字勋章,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个月前,他还是矿工,现在他是“帝国非洲军团”少尉候补生,有德国勋章,学德国战术,准备为德国战斗。
身份混乱,忠诚分裂。但有一点清晰:这是机会,也许是唯一机会,让欧洲看到非洲人的价值,让刚果在世界舞台上有一席之地。
暴雨继续。其他营房传来歌声——德国圣诞歌,用德语和斯瓦希里语混合唱着。基地教堂的钟声敲响,穿越雨幕。
平安夜,1917年。在欧洲,战壕里的士兵短暂停火,交换礼物,唱圣诞歌。在非洲,一支新军队即将诞生,准备改变战争规则。
托马斯想起矿区,想起家人,想起奥伯迈尔工程师的话:“战争结束后,世界会不同。确保你在新世界中有位置。”
他握紧勋章。他会活下来,会学习,会回来。带着技能、经验、也许还有荣誉。然后用这些建设刚果,而不是破坏。
这是交易,是算计,是生存。但在1917年的世界,在殖民地和帝国的夹缝中,这是非洲人仅有的道路。
第二天,授勋仪式在基地广场举行。五千名非洲士兵列队,接受铁十字勋章。莱托-福尔贝克将军亲自出席,用斯瓦希里语演讲:
“今天,你们不再是部落战士,不再是殖民地臣民。你们是帝国军人,与任何德国士兵平等!你们的勇气将载入史册,你们的牺牲将赢得尊重!”
掌声雷动。许多士兵眼中含泪——这是第一次,白人将军称他们为“平等”。
仪式后,托马斯被叫到指挥部。冯·施密特和一名德国总参谋部军官在等待。
“少尉候补生托马斯,”参谋军官说,“根据训练表现和语言能力,你被选中执行特殊任务。”
“任务,长官?”
“非洲军团第一旅将配属奥斯曼第五军团。但奥斯曼军官与非洲士兵有...沟通问题。我们需要联络官,懂德语和战术,能在双方之间协调。你,还有另外九人,将被任命为正式少尉——帝国军队第一批非洲军官。”
托马斯愣住了。军官!虽然只是少尉,但这是革命性的:非洲人指挥非洲人,在德国军队中。
“接受吗?”施密特问。
“接受,长官!”托马斯立正。
“很好。签署这些文件。”参谋军官推过一叠纸,“保密协议、军官委任状、还有...这个。”
最后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战后安置与权利的初步谅解备忘录》。条款包括:军官退伍后可进入德国殖民事务部工作,或担任刚果政府军事顾问;享受部分退役金和医疗福利;子女可申请德国大学奖学金。
“这是皇帝亲自批准的试点。”参谋军官低声说,“如果你们成功,更多非洲军官会被任命。这是...未来的方向。”
托马斯签署文件,手在颤抖。他成了先驱,成了试验品,成了德国“种族平等试验”的展示品。
但这也是权力。真正的权力:指挥权、决策权、影响力。
离开指挥部时,施密特送他到门口:“小心,托马斯。许多德国军官不接受非洲同僚。你会面对偏见、刁难、甚至危险。但如果你成功,就为成千上万人打开了门。”
“为什么选我,中尉?”
施密特微笑:“因为你在矿区提问。因为你想知道‘为什么’。军官需要思考,不只是服从。”
1917年12月26日,非洲军团第一旅登船启航。五艘德国货轮改装成的运兵船,悬挂奥斯曼旗帜以规避英国海军。目的地:巴勒斯坦雅法港。
托马斯站在甲板上,看着达累斯萨拉姆海岸线消失。他穿着崭新的少尉制服,肩章上有一颗银星,腰配鲁格手枪。口袋里装着铁十字勋章和军官委任状。
卡邦戈走过来,还是士兵,但为他高兴:“第一个刚果军官。历史会记住你。”
“历史会记住我们所有人。”托马斯说,“或者忘记我们所有人。”
船队驶入印度洋,前往战争,前往沙漠,前往未知。在柏林,威廉二世收到报告:“首批非洲军官委任完成。巴勒斯坦部署按计划进行。春季攻势将包含三个非洲师。”
皇帝批示:“愿他们战斗如狮子,改变如飓风。”
在刚果,金班古总统也收到密报:“我国首批五十名军官进入德军体系。影响未来军事建设。”
总统回复:“学习一切。记住一切。归来建设。”
船在海上航行,载着五千名非洲士兵,载着德国的野心,载着非洲的希望,载着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实验。
1918年即将到来。战争第四年。疲惫的欧洲不知道,一股新力量正从南方赶来,准备在古老的土地上书写新篇章。
托马斯望向北方,想象着巴勒斯坦的沙漠,想象着战争,想象着未来。
他想起父亲,那个橡胶采集工,一辈子没离开过刚果雨林。现在,儿子将成为军官,穿越海洋,参加世界战争。
这是进步吗?是解放吗?还是更复杂的束缚?
答案在风中,在海上,在即将到来的战火中。
而历史,正等待被书写,被鲜血和勇气,被野心和希望,被一个矿工儿子的选择。
非洲集团军启程了。
世界,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