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相手里拿着方天画戟，要和顾书萍动手。虽说顾书萍是除魔军协统，身经百战，但她心里清楚，真和顾百相动真格的厮杀，难说谁会占到便宜。戏子这行能打，顾百相的手艺又学得十分精湛，阴阳绝活她全...白丝巷子的夜风卷着铁腥味刮过墙头，荣修齐把丁喜旺的人头塞进油纸包时，指尖沾了点未干的血，在灯笼微光下泛着暗青。谭翠芬蹲在巷口掐诀，四枚铜钱绕着指尖转了三圈，突然“叮”一声脆响——一枚铜钱炸成齑粉，剩下三枚铜钱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他魂魄里有东西。”谭翠芬抹了把额角冷汗，袖口滑落半截腕骨，白得刺眼，“不是怨气，是……焊缝。”荣修齐正往人头上浇化尸水，闻言手一抖，药瓶歪斜，几滴墨绿液体溅在丁喜旺断颈处。嗤啦！皮肉顿时翻卷焦黑，可那焦黑之下竟渗出银灰色金属光泽，像烧红的铁锭裹了层薄釉。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断颈横截面——那里没有肌肉纤维，没有血管断茬，只有一圈细密如齿轮咬合的环形焊口，焊口边缘还凝着几粒暗红色砂粒，随呼吸微微起伏。“翻砂匠的魂魄，焊在模子里了。”荣修齐直起身，伞尖挑开丁喜旺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凹痕。凹痕中央嵌着枚黄铜铆钉，钉帽上刻着歪斜的“柒”字，钉身已长进皮肉，却比周围皮肤凉上三分。“他把自己当铸件，浇了七次铁水，每次都在同一处打铆钉。”谭翠芬猛地攥住他手腕：“七次？可翻砂匠绝活最多用三次——”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抬头，白丝巷子深处飘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生锈齿轮咬合。紧接着整条巷子砖墙簌簌震颤，墙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土，灰土落地即化作细碎铁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荣修齐甩开谭翠芬的手，铁盘子“哐当”砸向地面。盘底朝天，盘面倒扣，十二道篆纹组成的八卦阵瞬间亮起血线。血线刚连成闭环，巷子尽头便涌来一团浓稠黑雾，雾中浮沉着数百个模糊人形——有的佝偻如铸模工，有的挺直似监工，最前头那个穿靛青长衫的老者拄着铁尺，尺尖拖地划出火星，每颗火星落地都炸开一朵微型熔炉。“荣老七的阴模匠。”荣修齐伞尖点地，破伞八绝的“千机蛰伏”骤然发动。油纸伞伞骨齐齐弹出，每根伞骨尖端都悬着颗黄豆大小的银珠，银珠表面流动着与丁喜旺锁骨铆钉同款的“柒”字纹路。“他早把阴模匠养在魂魄里，等的就是今晚被斩首——人头落地，阴模开腔，正好接引这些替死鬼。”谭翠芬喉头滚动，桃木剑已横在胸前：“可阴模匠早该被除魔军剿干净了……”“谁说剿干净了？”荣修齐忽然咧嘴一笑，伞面陡然翻转，十二颗银珠齐射而出。银珠撞上黑雾的刹那，雾中所有阴模匠同时张嘴，喉咙里滚出金属摩擦声：“柒——柒——柒——”声音叠成洪流，震得巷子两侧砖墙寸寸龟裂。荣修齐却在声浪最高处纵身跃起，铁盘子脱手飞旋，盘沿血线暴涨三尺，硬生生劈开黑雾中一条窄道。窄道尽头，那穿靛青长衫的老者正将铁尺插入自己胸膛。尺身没入之处，血肉如熔蜡般塌陷，露出内里精密咬合的青铜齿轮组。老者抬眼望来，眼眶里转动的不是眼珠，而是两枚淬火过的轴承：“荣家小儿，你拆过七百二十具铸模，可拆过自己的骨头？”荣修齐人在半空，破伞伞骨已尽数崩断，只剩光秃秃伞柄。他反手将伞柄捅进自己左肩胛骨缝隙，指节发力一拧——“咯吱！”骨骼错位声刺耳如砂轮刮铁。左臂登时垂落，五指却诡异地反向蜷曲，指甲暴长三寸，泛着寒铁色泽。“拆过。”他踏着铁盘子边缘借力翻腾，右脚踹向老者面门。老者铁尺横格，尺身与小腿相撞竟迸出星火。荣修齐却借这反震之力凌空拧腰，垂落的左臂如鞭抽回，五指成爪直掏老者咽喉。老者急退，颈间皮肤“嗤啦”裂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铆钉排布——整整七十二枚，每枚钉帽都刻着不同数字。“柒拾贰。”荣修齐指尖距钉帽尚有半寸，整条左臂突然僵直。老者喉头轴承疯狂旋转，发出高频蜂鸣，荣修齐瞳孔骤缩：这声音频率，正与太平春饭店后巷那台废弃蒸汽机完全一致！谭翠芬终于出手。她掷出桃木剑的瞬间，袖中滑落七枚铜铃。铜铃悬空自鸣，声波竟凝成肉眼可见的银色涟漪，涟漪所及之处，阴模匠们动作明显迟滞。老者铁尺顿在半空，轴承蜂鸣声出现杂音，颈间第七十二枚铆钉“啪”地崩飞，钉尖擦过荣修齐眉骨，带下一线血珠。血珠未落地，荣修齐已欺至老者身前。他左臂仍僵直如铁棍，右掌却闪电般拍向老者心口。掌心赫然印着枚新鲜血手印，手印五指之间，嵌着七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砂粒——正是丁喜旺断颈处剥落的铸模砂！“你焊我骨头，我铸你心。”荣修齐五指收拢，砂粒应声爆裂。老者胸膛传来密集脆响，仿佛琉璃樽内冰晶迸裂。他低头看去，靛青长衫胸口浮现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青铜齿轮组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锈蚀、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不……不可能……”老者喉头轴承卡顿，声音嘶哑，“阴模匠需七七四十九日祭炼，你怎会……”“太平春饭店的灶膛灰，你扫了七次。”荣修齐右掌猛压，老者胸膛轰然塌陷。塌陷处喷出大股铁锈色浓烟，烟中浮起七十二枚锈蚀铆钉，钉尖齐刷刷指向荣修齐眉心。“你每次扫灰，都漏掉三粒砂。我捡了二十一日，攒够七十二粒——刚好填满你心口模腔。”老者轰然跪倒，靛青长衫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躯体。那根本不是人躯，而是由七十二块青铜铸板拼合而成的空心人偶，铸板缝隙里流淌着暗红浆液，浆液表面漂浮着无数细小人脸——全是丁喜旺年轻时的模样。“原来如此。”谭翠芬收铃而立，目光如刀刮过人偶腹腔，“他把丁喜旺的魂魄锻造成阴模芯，每次施展绝活就灌注一次铁水，七次之后，芯里早已没有丁喜旺，只剩一具听命于铆钉的傀儡。”人偶腹腔突然剧烈收缩，暗红浆液沸腾鼓泡。荣修齐反手抄起铁盘子，盘面血线骤然炽亮：“他要自爆阴模，快退！”话音未落，人偶腹腔“砰”地炸开。没有烈焰，没有冲击波，只有大团粘稠如沥青的暗红浆液泼洒而出。浆液所过之处，砖石无声溶解，月光被吸得扭曲变形。荣修齐拽着谭翠芬暴退，油纸伞残骸在身后“噗”地燃成灰烬——灰烬未散，浆液已追至脚跟。千钧一发之际，巷子上方忽有金光垂落。金光如线，精准缠住浆液最前端，轻轻一勒。那足以腐蚀万生州玄铁的毒浆，竟如糖稀遇冷般“咔嚓”凝固，坠地摔成无数琥珀色碎片。荣修齐仰头。巷子上方屋脊上，任星海负手而立。他今日未穿绸缎，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斜插三把不同规格的锉刀。月光下，他左耳垂上那枚银环微微晃动，环内竟嵌着枚微缩熔炉模型，炉中火苗明明灭灭。“老爷教过，阴模匠最怕‘冷锻’。”任星海的声音平缓如尺规画线，他右手缓缓抬起，三把锉刀自动飞起，在空中组成三角阵列，“荣家小儿，你拆骨为模，我便助你一程——这阴模，该用‘冷锻法’重铸。”三把锉刀嗡鸣共振，空中凭空凝出三道寒霜轨迹。轨迹交汇处，暗红浆液碎片簌簌结冰，冰晶内封存的人脸表情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七十二枚剔透冰雕。冰雕坠地，清脆如磬。每枚冰雕额头，都浮现出一枚崭新铆钉印记，钉帽上刻着纤毫毕现的“捌”字。“第八次浇铸？”荣修齐抹去眉骨血痕，伞柄从肩胛骨抽出时带出一缕青烟，“你把他魂魄锻成第八代阴模？”任星海跳下屋脊，足尖点地无声。他弯腰拾起一枚冰雕，对着月光细看：“不，是第八百二十次。”他拇指摩挲冰雕额头铆钉，冰面映出荣修齐染血的脸，“你拆过七百二十具铸模，我锻过八百二十具阴模。今夜之后——”他掌心突然升腾幽蓝火焰，冰雕在火中融化，铆钉却越烧越亮，“荣老七的魂，归你了。”幽蓝火焰舔舐下，冰雕彻底消失，唯余一枚赤红铆钉悬浮掌心。钉身烙着清晰“捌”字，钉尖滴落一滴金红色铁水，铁水落地即凝，化作一粒樱桃大小的赤金丹丸。谭翠芬伸手欲接，任星海却将丹丸抛向荣修齐：“吃下去。丁喜旺的阴模记忆，全在里面。”荣修齐盯着丹丸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他张嘴含住丹丸，喉结滚动，丹丸滑入腹中。刹那间，他瞳孔深处闪过七十二道熔炉火光，耳边响起七十二种铁器敲击声。眼前景象骤变：他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铸模车间，车间穹顶悬挂七十二座巨型熔炉，每座炉壁都镌刻着不同铭文。最中央那座熔炉炉门洞开，炉内没有铁水，只有一具赤裸人躯悬浮其中——那人眉目依稀是丁喜旺，却生着七十二对眼睛，每对眼睛里都映着荣修齐此刻的面孔。“你看见什么了？”任星海问。荣修齐闭眼再睁，眸中火光尽敛，唯余深潭般幽暗：“我看见丁喜旺在第七十二次浇铸时，偷偷往阴模芯里掺了半勺‘忘川砂’。”谭翠芬失声：“忘川砂？那不是传说中能洗去魂魄记忆的禁物？”“不是传说。”荣修齐抬起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尖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砂粒随血脉搏动明灭。“他想在第八次浇铸时，用忘川砂覆盖所有铆钉印记，让阴模匠彻底失控……可惜，他没等到第八次。”任星海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经过丁喜旺无头尸身时，他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几粒铸模砂，指尖捻动，砂粒化作金粉飘散：“丁喜旺临死前，其实在求你救他。”荣修齐怔住。“他踹你那一脚，踹的是自己右腿膝盖——那里埋着最后一枚‘解铆钉’。”任星海走出巷口，身影融入夜色前，留下最后一句，“下次见面，我教你怎么拆自己的骨头。”巷子里只剩荣修齐与谭翠芬。远处巡捕房方向已传来密集脚步声，火把光亮正急速逼近。谭翠芬蹲下身，用桃木剑挑开丁喜旺衣襟，果然见他右膝关节处皮肤微凸，凸起处隐约透出银灰色金属光泽。荣修齐默默蹲下，手指抚过那处凸起。皮肉之下，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钉正微微震颤，钉身镌刻着半个模糊的“捌”字——那字迹，与任星海掌心丹丸上的“捌”字，笔锋走势完全相同。他忽然想起太平春饭店后巷那台废弃蒸汽机。当时他总觉得机匣缝隙里有异响，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轴承松动，是七十二枚铆钉在暗处同步震颤。“走吧。”荣修齐起身，将铁盘子重新背到肩上。盘面血线尚未熄灭，幽幽映着他染血的侧脸，“孙光豪该等急了。”谭翠芬收剑入鞘，忽然问：“任星海为何帮你？”荣修齐迈步前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浮动着细微金芒，仿佛无数微缩铆钉在皮肤下明灭：“因为他也想拆掉某个人的骨头。”脚步声在巷口戛然而止。荣修齐望着远处巡捕房方向跳跃的火光，忽然笑出声。那笑声低沉，却带着金属共鸣般的震颤，惊起飞檐上栖息的乌鸦。乌鸦振翅时抖落几片黑羽，羽毛飘落半途，竟在月光下泛起青铜器特有的幽绿包浆。白丝巷子深处，丁喜旺的无头尸身静静躺在血泊里。血泊边缘，一粒被踩扁的铸模砂悄然滚动，砂粒内部，七十二个微缩人影正齐齐转向荣修齐离去的方向，七十二双眼睛同时眨动。巷子上方屋脊，任星海驻足回望。他左耳银环内，那枚微缩熔炉的炉火正由幽蓝转为炽白，炉壁上，一行新刻铭文正缓缓浮现：“第八百二十一具阴模，待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