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
王兰花生完孩子第二天,大队妇女主任就上门动员她去公社结扎。
按政策,顺产后第三天就得去。可沈老太说王兰花身子虚,非要等满月了再说。
其实,沈老太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想等满月了,就让小两口出去躲着,再生一个。
这年月,家里男娃少,腰杆子都挺不直,在村里难免要受人欺负。
李大壮和王兰花也是这个心思,一个儿子实在太少,总觉得不踏实。
那天明明说好了,等满月再去结扎,这才几天的功夫,妇女主任咋又带着人找上门了?
“沈大娘,这两位是公社计生办的干部,今个专程来,就是动员兰花去结扎的!”妇女主任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沈老太回过神,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脸上堆着笑跟几人寒暄。
“哎呀,这天儿热得像下火,还麻烦你们跑这一趟!
俺家兰花一满月,俺立马拉着她去公社结扎!”
“等不了满月了!村前头老张家,儿媳妇产后第三天就去了!兰花明个就得去!”
沈老太陪着笑脸把人往屋里让,转身就要去灶房端凉茶,又慌里慌张地找蒲扇。
“不用忙活。”公社干部的语气斩钉截铁。
“按规定,王兰花产后第三天就该结扎,这都拖了半个月了,不能再由着你们拖下去!明个一早,必须去卫生院!”
妇女主任也在一旁帮腔,“咱李家村干啥都争先进,计划生育这事儿,可不能拖了全村的后腿……”
说着,她掀了里屋的门帘,对着床上的王兰花说,“兰花啊,儿女都凑齐了,这下该知足了吧?
明个去把扎结了,往后就一门心思往好日子上奔!”
王兰花张嘴想要接话,沈老太赶紧说,“放心!明个一早,俺就让大壮拉着她去,早点去凉快!”
送走妇女主任和干部,沈老太扭头就对刘翠兰叹气道,“翠兰她娘,你也看见了,公社催得这么紧,这事儿可真不敢再磨蹭了!”
“娘,公社都下了死命令。俺今个是回不去了,等把扎结了,俺立马就回去!
李春桃要是还不回家,俺也不回来了!”
王兰花和沈老太本想借着这事,把刘翠兰打发走。
谁知刘翠兰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这扎,不能结!”
沈老太说,&nbp;“儿女都有了,公社的人都找上门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结也得结!”
刘翠兰凑到炕边压低声音,“兰花,今黑就收拾东西躲起来!让他们找不着人影!”
她扭头往窗外瞅看了看,又凑近几分,“俺知道个好地方,保准谁都找不着!”
刘翠兰想把王兰花藏起来,李大壮一家子就得慌,到时候还不得让李春桃乖乖伺候王结实?
可沈老太比她精明多了,岂会钻她的套?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今儿女都有了,俺们也知足了。
真要东躲西藏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明个就去结扎!”
刘翠兰也不敢把话说得太僵,只得顺坡下驴,“那中,等你结完扎,俺就来接你,顺便给俺外孙子挪挪骚铺……”
“中!等俺结完扎就回去!李春桃要是敢不伺候结实,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王兰花这么说,刘翠兰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万万没想到,当天后半夜,李大壮就用架子车拉着王兰花和没满月的孩子,摸黑去了亲戚家。
两天后,刘翠兰来叫王兰花,才知道上了当。
她拉着沈老太,非要问出王兰花的下落。
从前,沈老太总怕王兰花闹着回娘家,刘翠兰说啥,她都赔着笑脸应承。
今时不同往日了,王兰花生了一儿一女,还心甘情愿跟着李大壮躲出去再生,说明她的心早就在李家扎了根。
只要王兰花的心在李家,刘翠兰再咋胡搅蛮缠,也没用。
“兰花她娘,你就别问了。俺实话告诉你,小两口带着孩子去外地投奔亲戚了,一年半载的,回不来!”
沈老太丢下这句话,拽着孙女李小莲的手,头也不回地上地去了。
刘翠兰气得脸红脖子粗,站在院子里跳着脚骂了半晌,骂得嗓子冒烟,也没人搭理她,最后只能蔫头耷脑地走了。
她小产还没满月,本就亏了身子,又赶上这三伏天,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眼花。
走了没多远,刘翠兰就觉得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她瘫坐在路边的地梗上歇了半晌,才勉强撑着身子,走走停停,一直磨蹭到天黑透,才回到王家寨。
王海超家那三间破草房,从前挤着四个汉子,吵吵嚷嚷的让人心烦。
如今空荡荡的,就剩她一个,她又觉得不踏实。
刘翠兰瘫坐在灶房的板凳上,望着院子发呆。
王海超能说会道,王海豹年轻力壮,可这两个男人,都被关进去了,得四五年才能出来。
王海龙和王海虎虽说嘴笨,可好歹也是男人,原本有他俩在日子也不会太难熬,如今也进去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肉似的,说不出的憋闷。
这些天,她为了王结实的事儿,操碎了心,磨破了嘴皮子,可又有谁体谅过她的难处?
王兰花倒好,一声不吭就躲了,难不成就由着李春桃那个贱货,跟周志军光明正大地搞破鞋?
她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要是李春桃真的离了婚,王兰花他们又撒手不管王结实,最后这烂摊子,还不是得她这个当娘的来收拾?
“不中!这婚,绝不能离!”刘翠兰猛地从板凳上站起身。
她得去找王晓红和王晓明,让这俩姐弟去把李春桃拉回家!
同时,春桃闹离婚、住到周志军家这事儿,成了王家寨人人挂在嘴边的新鲜谈资。
村里人都认定周志军和春桃早搞到一块了。
这次闹离婚,就是周志军撺掇的,要不就春桃那软绵性子肯定不敢。
周招娣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可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心里的火气,比这三伏天还热。
自己惦记了半辈子的男人,凭啥就让李春桃那个浪货得手了?她不甘心!
王青山见她耷拉着一张黑脸,心里头烦得慌。
这天又热,他干脆夹了一张灯草席,往村东北角的道场去了。
道场那里有风,夜里凉快,天天都有很多村民拿着席子去乘凉。
王青山找了块空地,把席子铺开,躺了上去,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远处,几个男男女女正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嗓门议论周志军和李春桃的事儿。
那些话糙钻进耳朵里,更让他心烦,就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躺下了。
周招娣见王青山走了,也攥着扇子跟了出来。
刚走出院子,就见刘翠兰气冲冲地顺着大路往村后走去。
心想,这泼妇,肯定又要去找李春桃闹!
上次在大队院里,她和刘翠兰打架,砸掉了她肚里的孩子。
刘翠兰从卫生院回来,来她家闹了一场。
周招娣不吃她那一套,可刘翠兰在她家撒泼打滚,还说要她赔钱,不赔钱就去公社告她。
王家老两口胆小怕事,就给了刘翠兰半袋子小麦,这事才算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周招娣恨不得上去甩刘翠兰几个大嘴巴子。
不过想想,她那个二流子男人被判了刑,这三个光棍也都进去了,周招娣心里畅快多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不远不近地跟在刘翠兰身后去看好戏!
可没想到,刘翠兰走到周志军家门口,并没有敲门,而是径直往王结实家去了。
周招娣的脚步停在周志军家的大门外,凑上去扒着门缝往里看。
月光下,看见李春桃正站在院子里,扶着墙干呕。
周志军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桃,咋了?是不是哪里不得劲?”
春桃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没啥……就是肚里不得劲,想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