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朝会。
自从那日李斯讲出要陛下赏封扶苏公子为王的提议后,这个事情,就讨论了好几天。
支持和反对,各占一半。
支持的文官,以李斯为首。
反对的文官,以上党冯氏为首。
每天朝会,都会吵得不可开交。
嬴政对此都见怪不怪了。
唯独一众武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又经过长达一个时辰的激烈争吵后,嬴政只觉得疲惫无比,叹息一声后,缓缓起身,走下高台,“诸位都是大秦肱骨良臣,这般争吵,实在有失体面啊。”
听得陛下这句话,李斯也是无奈得很。
那日陛下已经交代得非常明确了,可上党冯氏,就是持反对意见。
谁都没有办法。
嬴政也没办法,总不应因为朝臣的反对,把这些人都杀了吧。
站在高台下,嬴政面向群臣,无奈开口,“朕有一想法,诸位爱卿,可以听听。”
听得此话,朝臣纷纷拱手。
嬴政缓缓开口,“支持封赏扶苏为王者,站到朕的左边。”
“反对封王者,站到朕的右手边。”
众文官听得此话后,立刻迈开步伐站队。
然而,半刻后,小寺人查了一下,双方的人数竟一模一样。
为此,嬴政是头疼万分啊。
可就在这时,嬴政看见一直保持沉默的武将和宗室,双眼一凝,“尔等为何不站?”
宗师之首,嬴溪单臂高举笏板,“回陛下,此等大事,我等不便参与。”
一众宗室成员和众武将纷纷高举笏板附和。
“哼!”嬴政冷哼一声,面色一沉,“此非大事。”
“现在,朕让你们选。”
瞧得众人那难看的面色,嬴政却心头一喜,“立刻选,马上选!”
“若有不选者,明日朝会,就不用再来了。”
听得此话,一众宗室成员和众武将的脸色骤变。
紧接着,他们开始选择。
然而,无论是宗室成员还是武将,选择竟破天荒地一致!
都站在了李斯的身后。
这下,李斯昂首挺胸,算是出了这几日心中恶气。
瞧得这一幕,冯去疾面色变得暗淡下来,身形一晃,欲摔倒。
好在冯劫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才没让冯去疾摔倒。
对于这个结果,嬴政是太满意了。
可即便如此,嬴政仍面容严肃,转身看向冯去疾,“冯老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冯去疾闻言,无奈摇头,“老臣,无话可说。”
嬴政冷哼一声,而后扫过站在冯去疾身后的一众文臣,缓缓走上高台。
方才陛下的眼神儿,让这些文臣皆心头一颤。
重新坐回龙椅的嬴政,沉声开口,“拟旨。”
“朕之长子,扶苏,监军上郡,戍边有功,功不可没。”
“着此,封赏扶苏为‘关中王’。”
“赐金印紫绶,秩比诸侯王。”
“关中七郡,为其封地。”
此话一出,以李斯为首支持封王的一众文臣,纷纷高举笏板,齐声开口,“陛下英明。”
可就在这时,有一道与当下氛围极为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嬴政闻言,面色骤沉。
一众文臣武将,在听得这句话后,皆是心头一震。
何人敢在这时打断陛下?
不想活了!
然而,当所有人看见缓步走上前来的这道人影后,皆沉默不语。
开口阻拦者,御史淳于越。
这也就不奇怪了。
当初陛下要焚书时,就是这位淳于博士,跳得最高,骂得最狠。
这位以儒学自居的御史,此刻面色涨红,眼底闪烁着决绝光亮。
“陛下,”淳于越走到最前面,高举笏板,“老臣,斗胆进言。”
“封王之事,万万不可!”
嬴政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沉声开口,“朕,心意已决。”
淳于越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高声开口,“周室之弊,在分封,更在礼崩乐坏!”
“若陛下今日封王,当以周礼为准。”
“关中王,应有关中王之礼!”
“敢问陛下,关中王,当冕旒几串?”
“当车驾几乘?”
“当府邸几进?”
“当祭祀何仪?”
李斯赶忙打断他,“淳于博士,你僭越了。”
然而,淳于越依旧没听见,“若不依礼而行,则王非王,国非国。”
“到那时,天下必乱!”
嬴政怒声而起,“放肆!”
这一声怒斥,仿佛平地起惊雷一般,在所有朝臣的耳畔炸响。
同时,朝臣都觉得,今日淳于越,必死无疑。
嬴政上前一步,俯视下方,怒瞪淳于越,“淳于越,你想做什么?”
淳于越叹息一声,缓缓跪地,“陛下,老臣所言,句句逆耳。”
听得此话,嬴政脸色一黑。
忠言逆耳,淳于越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忠臣。
可在嬴政看来,这样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老腐儒,还能算忠臣吗!
淳于越额头点地,“陛下,礼者,乃国之根本!”
“若无礼,则上下无序,尊卑不分。”
“关中王若无关中王之礼,如何镇守边疆?”
“又如何教化百姓?”
“淳于越,大言不惭!”李斯赶忙上前一步,“扶苏公子在关中七郡办大秦学宫、设恤孤局,这才是教化!”
“你说的那些,什么冕旒车驾,能当饭否?”
“你......”淳于越闻言起身,瞪着李斯,气得直吹胡子,“李斯,你懂什么!”
“礼乐崩坏,则人心不古。”
“人心不古,则天下大乱!”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嬴政厉喝一声,“够了。”
吓得李斯赶忙噤声。
嬴政看向淳于越,“起来说话。”
听得此言,淳于越幽幽一声叹,缓缓起身。
嬴政怒哼一声,“淳于越,你说要依周礼,那朕问你,周礼中,可有‘关中王’这个封号!”
淳于越闻言一愣,“这......”
“既然周礼没有,那朕,今日就创一个,”嬴政大手一挥,“至于冕旒车驾、府邸祭祀等事宜,让奉常寺去拟。”
“拟好了,送去太安城,给关中王过目。”
“他若觉得可行,就照办。”
“他若觉得繁琐,就免了。”
听得陛下这番话,淳于越喉咙滚动,可就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淳于越瘫坐在地,双眼无神,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今日说什么,这关中王,陛下是封定了。
此刻,这位老臣,好似风中残烛一般,一吹即灭。
尽管这样,嬴政看向他的眸子里,也没有本分的心疼。
甚至,还带点别样色彩。
片刻后,嬴政再怒哼,沉声道:“再拟旨。”
朝臣闻言,皆不明所以。
封王的旨意,不是都拟完了吗?
陛下还要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