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菱儿回帐篷后翻来覆去,眼皮困得直打架,可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柳姐姐还没回来,去了那么久,莫不是真撞上了什么?
难不成是柳姐姐出事了?
念头甫一冒出来,菱儿彻底躺不住。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吴嬷嬷,搬救兵。
可刚起身,吴嬷嬷严肃的脸就浮现眼前。
若让吴嬷嬷知晓她们私自出帐,还跑去追什么鬼影,怕是少不了要挨顿罚。
她缩了缩脖子,又躺回去。
可躺不到片刻,又坐起来。
万一真的有脏东西,把姐姐缠住了呢?
菱儿越想越害怕,最终对柳闻莺的担忧,压过对鬼影的恐惧。
她一骨碌爬起来,钻出营帐。
营帐外月色朦胧,寂静一片。
菱儿缩着脖颈,四处张望,压低声音呼唤柳闻莺。
没人应。
她心里越发慌,又不敢大声喊。
唯有顺着方才柳闻莺离开的方向,一点点找过去。
脚下不时踩到树枝落叶,窸窸窣窣的响,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就在她几乎要哭出来时,前方出现熟悉的身影。
菱儿扑过去,一把抓住柳闻莺的袖子,“柳姐姐!你可算出现了,吓死我了!”
柳闻莺双腿本就有些发软,现在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站稳后看去,月光下菱儿眼眶通红,满脸写着后怕。
她心下稍暖,拍拍菱儿的手,“我没事,你怎么出来了?”
“我……我怕你出事,姐姐你去哪儿了?”
柳闻莺咳了咳,神色如常。
“你不是说有鬼影么?我就在周围找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菱儿一听,声音都抖了。
“那、那找到了吗?”
柳闻莺摇摇头。
“哪有的事?我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各处犄角旮旯都翻过,什么都没有。
倒是看见几只野猫窜过去,想来是你夜里迷糊,把它们的身影错看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真的?”菱儿将信将疑。
“真的,围场里外都是禁军,哪来的什么鬼魂?别自己吓自己了。”
菱儿悬了一夜的心才慢慢放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有脏东西……”
心弦一松,困意涌上来,菱儿打了个哈欠。
她拉着柳闻莺的袖子就要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嘀咕。
“那些野猫也真是的,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跑去吓死个人……”
柳闻莺由她牵拉,脚步随她行走。
心里却想着刚刚那片萤火,和三爷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两人刚走出不到一丈,柳闻莺忽觉裙摆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低头看去,只见裙后垂着一根长长的、暗色的东西。
腰封,还是男人的腰封。
是裴曜钧腰上系的那条!
定是刚刚拉扯间,不小心挂上的。
柳闻莺一把扯下那腰封,团成一团,飞快地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动作太快,菱儿只听见动静,回头问“姐姐怎么了?”
柳闻莺直起身,面色如常拍拍裙摆。
“没事,挂了点树枝,已经弄掉了。”
菱儿不疑有他,继续拽着她走。
“姐姐快些,我好困了……”
柳闻莺应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
待柳闻莺与菱儿彻底走远,树影微动,一道修长身影走出。
裴曜钧捡起地上的腰带,毫不在意上面沾染几根草屑,连同被弄脏的外袍一起揉成一团。
怀里还揣着银锭子与锦盒,是刚刚柳闻莺硬塞给他的,说是暂时由他保管。
黄白俗物裴曜钧压根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不久前的……
怎么就那么快?
他脸上烧得慌,将衣物攥得皱巴巴。
回去之后,得好好找几本避火图来看看。
不然下次……下次还这么丢人,他裴曜钧三个字倒过来写!
……
翌日,天刚破晓,西山围场已是万军列阵。
晨雾未散,号角声从天际滚来,浑厚苍劲的长鸣穿云裂石,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柳闻莺随裕国公府众人立于观礼台侧方,放眼望去的一幕令她忘记呼吸。
围场正中旌旗如林,大魏的龙骑迎风招展,玄底金纹,猎猎作响。
旗帜下方,数万禁军甲胄鲜明,列阵而立。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铁甲上,光芒耀眼。
枪戟如林,刀剑如雪,将士们肃然无声。
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蹄子刨动地面,溅起细碎尘土。
这是大魏的军威。
柳闻莺曾在书中读过甲光向日金鳞开,可今日才真正体会到那是怎样的景象。
观礼台上,各色人物陆续就位。
大魏皇帝坐在最中央的龙椅御座,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气场威严,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直视。
陛下身侧,长公主仪态雍容,她身着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
不时与陛下低语几句,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再往侧方,是北狄使臣的位置。
耶律元嘉穿着北狄贵族华服,深褐色锦袍以金线刺绣雄鹰狼头的图案。
他坐着的姿态随意,但浅灰色的眸子眯起,看向台下的大魏军阵,像头打量猎物的狼。
大魏太子萧辰凛与二皇子萧以衡同样出席,坐在皇子位。
两人位置挨得近,但都默契地没有交集。
“咚”一下,战鼓声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
一下,两下……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敲得人心跳也随之加速。
鼓声止歇的瞬间,号角再次长鸣。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他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槊,马蹄踏地的声音汇成沉闷的雷鸣。
骑兵队列整齐划一,分毫不乱,在奔驰中完成数次变阵。
最后在御座之前齐齐勒马,槊尖斜指苍穹,齐声高呼
“大魏威武!陛下万岁!”
声震云霄,久久不散。
柳闻莺不由看向裕国公身边的位置。
三位爷并肩而立。
大爷神色肃穆,二爷泰然自若。
三爷望着校场上的骑兵,眼底有着热血与向往,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而北狄使臣那边,在战车隆隆驶来时,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他们都微微变色,难以掩饰的凝重。
这才是今日秋猎大典的真正意义,是在震慑,是大魏在向北狄宣告实力。
大魏决不会如西戎那般,被北狄分裂吞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