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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把话说开
    工部的人绞尽脑汁地讨好四皇子。

    一来,自是因为四皇子近来圣眷正浓。

    二来,则是他们自也不敢轻易得罪谢润之,那可是四皇子未来的岳丈大人。

    只是四皇子今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之所以过来,不仅是想看看四皇子府的修缮情况,更是想去见宋明远一趟。

    说起来,宋明远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索性他便化被动为主动,亲自前去,想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从前伺候他的小太监,在他耳畔嚼舌根,说什么宋大人一向足智多谋,之所以与您交好,只怕就是想借您之手,对付章首辅和谢阁老。

    小太监还劝他莫要对宋明远这般掏心掏肺。

    说着,小太监又道旁人所言为虚,眼见为实,这谢阁老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好端端的,宋明远为何要将这等好事落到他的头上?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四皇子这等话听得多了,难免听到心里去。

    可他也并非蠢碌无为之辈,心知自己身上根本无甚可图之物。

    即便这宋明远对他有所图谋,可图谋的,却全是为他谋的好处。

    四皇子打从心底里觉得,宋明远绝不是旁人口中那等汲汲营营之徒。

    他一出四皇子府,他便对身侧的小太监吩咐:“你们不必跟着我,我难得出宫一趟,想四处转转。”

    小太监闻言,一个个犹犹豫豫,不敢多言。

    他们既怕四皇子在外出了岔子,又怕违逆了四皇子的意思。

    可一向好脾气的四皇子,此刻却难得板起了脸,沉声道:“怎么?”

    “难道我连你们都指挥不动了?”

    “若真是如此,回宫之后,我便与父皇说一声,将你们全都打发走!”

    话已至此,几个小太监哪里还敢多嘴,忙轻声应道:“是,奴才遵旨。”

    四皇子虽决意独自散心,却也并非毫无分寸之人。

    他最终还是带了两个贴身太监,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彼时。

    宋明远正埋首撰写新的话本,听闻四皇子前来的消息,竟半点意外也无。

    他放下手中狼毫笔,淡淡吩咐:“请四皇子进来吧。”

    吉祥听了这话,忍不住多看了宋明远一眼,更是忍不住开口:“二爷,这四皇子无缘无故前来寻您,您怎的一点也不奇怪?”

    “这本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我不怕他来,反倒怕他不来。”

    说着,他更是道:“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怕两人之间心生不快,就怕你不言、他不语,隔阂越积越深。”

    “如今京城上下、皇宫内外,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四皇子亦是有所耳闻。”

    “他没有听信谗言,反倒亲自前来寻我,定是有话要问。”

    吉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敢耽搁,连忙去厅堂传话。

    宋明远换了一身衣裳,这才缓步走向厅堂。

    一进门,他便见四皇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局促。

    四皇子见他进来,更是连忙起身,口中唤道:“宋大人。”

    宋明远:“……”

    两人这般光景,倒显得宋明远更像上位者。

    宋明远连忙躬身行礼,正色道:“臣给四皇子请安。”

    “不知四皇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臣有失远迎,还望四皇子莫要怪罪。”

    “没……没什么事。”四皇子本就沉默寡言,此刻被宋明远这般直截了当地问起,哪里好意思一开口就道出心中疑虑,只嗫嚅着说道,“今日我向父皇请了旨,出宫来看看我这宫外的府邸。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宋大人。”

    说着,他便扯起了一些闲篇,要么是关于自己府邸的琐事,向宋明远请教一二,要么是出宫之后一路上的见闻。

    宋明远虽非外向之人,却也绝不是沉默寡言之辈。

    与四皇子交谈时,他引经据典,不卑不亢,很快便让四皇子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宋明远顺势将炕桌上的茶点往四皇子跟前推了推,笑道:“……您尝尝,这是定西侯府的招牌糕点,味道甚佳。”

    “臣早就与您说过,您乃是皇子龙孙,身份尊贵,不必在旁人跟前如此拘谨。”

    “今日您能前来,真可谓是让定西侯府蓬荜生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皇子却依旧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并非担忧来日四皇子若登上大位,这般性子会吃亏,而是心疼四皇子从前的境遇——

    一个孩子。

    想必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才会养成这般敏感怯懦的性子。

    宋明远不再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您身份尊贵,出宫一趟实属不易。”

    “今日前来,可是因为听闻了那些风言风语,想与臣说上几句?”

    “你……你怎么知道?”四皇子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早便听人说宋明远聪明过人,却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聪明到了这般地步,简直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宋明远笑了笑,缓声道:“臣猜的而已。”

    “方才不过是斗胆一猜。”

    “如今看四皇子您这般模样,想来是臣没有猜错。”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道:“流言止于智者。”

    “不知您对这些流言蜚语,是如何看待的?”

    四皇子被宋明远点破心思,面上闪过几分赧然。

    但很快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宋明远,沉声道:“没错,这些日子我的确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

    “但我觉得,宋大人你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今日才专程过来问上一问。”

    “你……若说没有这回事,我自是深信不疑。”

    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臣自然毫无此意。”

    “当今圣上虽皇子不多,但也有几位。”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利用您?”

    “那谢润之的女儿,虽说名气比不上故去的祝敏君,但谢润之的为人,想来您也有所耳闻——家风清正,教女有方。谢家姑娘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若是能嫁与您为四皇子妃,定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配。”

    “至于我为何要为您如此细心筹划……想来您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四皇子听到这话,心中陡然一动。

    难道……难道真如自己所想,宋明远是想将自己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他不过是个跛子,还是一个不得父皇喜爱的跛子啊!

    这怎么可能?

    纵然宋明远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

    宋明远迎上四皇子的目光,含笑不语。

    有些话,即便是在这定西侯府之中,也不能随意言说,必须慎之又慎。

    最终,他还是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

    “为天下君王者,不说要才能冠绝天下,却必须心怀仁爱之心,将百姓与天下放在首位。”

    “臣一早便知道,您待身边人温和宽厚,想来来日若身居高位,也定然不会忘本。”

    “至于您心中所想,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可天下之事,又有哪一桩是笃定不变的呢?”

    即便宋明远已将这话掰开揉碎了说。

    四皇子却依旧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根本不敢相信。

    他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甚至偷偷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掐了自己一把。

    若非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呆傻模样,心中既有些心酸,又觉得几分好笑。

    他温声道:“还请四皇子回去之后,莫要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往后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凡事尽力而为即可——该念书便念书,该习武便习武。”

    “臣始终坚信,只要拼尽全力、全力以赴,终会有成功的那一日。”

    “那些朝您扔来的碎砖烂瓦,您若一一收集,终有一日,能将它们铸成万丈高楼。”

    四皇子听着宋明远平缓却字字铿锵的话语,只觉心中被一股力量填满,当即重重点了点头,忍不住道:“还请宋大人放心!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定当不负天下、不负黎民!”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之言,连忙改口:“不过……就算我一辈子只是个平庸皇子,也会尽己所能,为国为民谋取福祉。”

    宋明远对这话深信不疑。早在他决心站在四皇子这边时,便已将四皇子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为了博取信任,但四皇子不同——

    他向来说到做到,言行一致。

    宋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臣相信您。”

    “臣只愿您,永远记得今日之言。”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带着几分郑重。

    四皇子毕竟是临时出宫,不便过多停留,又略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定西侯府。

    殊不知,章首辅早已派人盯着定西侯府的一举一动。

    此刻听闻四皇子前去寻了宋明远,他嘴角顿时露出几分冷笑:“纵然他攀上了宋明远又如何?”

    “他们两人,一个腿脚不便却痴心妄想,一个不自量力却螳臂当车。”

    “总有一日,会一同从云端摔入泥沼,万劫不复。”

    “倒是我先前多心了,竟怀疑宋明远与谢润之之间有所瓜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章首辅膝下虽有几个儿子孙儿,却无一个成器。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心心念念,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

    他深知,章家的荣光,到他这一代或许便要走到尽头了。

    唯有多筹谋几分,多算计几分,来日章家全家老小,才能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若他一朝失势,章家定会树倒猢狲散,落得如同先前常家一般的下场。

    所以,他先前曾几次向谢润之提起两家结亲之事。

    按道理来说,他身为首辅,开口提亲,谢润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从前每次提及,谢润之总是诚惶诚恐地婉拒:“多谢首辅大人抬爱。只是我家中幼女,天资平平,容貌也寻常,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我一路从低位升至高位,什么风浪没见过?知道这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不看重男女之情。”

    “我只愿她能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过些最寻常平凡的小日子便足矣。”

    “还请首辅大人收回成命。”

    事后,章首辅也曾见过谢靖予一面,只觉那女子的确如谢润之所言,资质平平,瞧着毫不出众,便渐渐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再想起此事,章首辅只觉经此一事,谢润之必定会与宋明远结仇。

    念及此,他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

    他私下与大皇子曾言:“我章吉为官三朝,历经无数风风雨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纵然一时遭遇波涛骇浪,只要能挺过去,何愁不能从头再来?”

    “如今这般局面,最忌急躁慌乱。”

    “若是一急一乱,那便什么都完了。”

    因他这番话,大皇子也暗下决心,日日隐忍等待。

    只是,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的焦灼却骗不了人。

    章首辅也好。

    大皇子也罢。

    一个个都急得嘴上生疮,连说话都疼得难以开口。

    又过了几日,永康帝便命礼部与钦天监,为四皇子与谢靖予拟定良辰吉日。

    礼部与钦天监回奏,称四皇子与谢家姑娘生辰八字极为相合,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

    礼部与钦天监一番合计,便将婚期定在了明年春日。

    虽说婚期仓促,筹备时间紧张,但永康帝听闻后,只下了一道口谕:“此事关乎皇子成婚,礼部与钦天监,谁都不得怠慢。”

    “若教朕知道,谁有心怠慢四皇子,朕绝不轻饶!”

    礼部与钦天监的人,闻言自然是连连应旨。

    当然,无人真正相信礼部与钦天监的说辞。

    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他们为了迎合永康帝的心意,而编造出的托词罢了。

    倒是宋明远,看着四皇子与谢靖予的八字,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羊肉汤馆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润之,轻声道:“我虽不善此道,但瞧着这八字,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日,可要恭喜谢阁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