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怪物发出了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的嘶鸣声，全身都被那流光溢彩的物质包裹，行动艰难，它奋力的扭动着身体，拼了命的想要朝前爬，玄玖歌明明近在咫尺，但它却无法再朝她挪动一步。...谷雨站在青石阶尽头，竹伞斜倚肩头，素白裙裾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发间一枚青玉簪泛着冷润光泽。她没走近，只是静静望着台阶上那对纠缠的身影——玄玖歌仰躺在石阶上，裙摆堪堪掩至膝弯，小腿还悬在半空，脚踝被牢牢扣在少年掌心；而那双手正停在她足弓处，指尖未动，却像烙铁般烫得她脚趾蜷缩、尾尖一颤一颤地扫过青苔斑驳的阶沿。“……姑姑？”玄玖歌喉头一紧，整个人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去拽裙角，耳根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刚把绣鞋套回左脚，右脚袜子还卷在脚踝，就被自己慌乱中扯歪的腰带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又撞进旁边少年怀里。洛缪推门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脚步一顿，银灰长发垂落胸前，眸光微敛，没说话，只将手中提着的竹篮轻轻搁在檐下青砖上。篮里几枚新摘的山杏泛着薄薄水光，果皮上还凝着细小的露珠。“米娅说，你们在练‘承天钟’。”她声音很淡，像拂过古松梢头的一缕风，“可我方才路过钟楼，听见的是……笑声。”玄玖歌霎时僵住，连尾巴都忘了甩，直挺挺坐在原地，眼睫狂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没有！”“哦？”洛缪抬眼，视线缓缓扫过她赤着的右脚、歪斜的发髻、还有被少年袖口蹭得微红的脚踝内侧，“那这脚踝上的指印，是山雾凝的？”“……”玄玖歌猛地低头，想藏起那圈浅浅的、确确实实由五指按压留下的淡粉印痕，可越藏越显眼，越显眼越慌，尾巴终于失控地“啪”一声拍在石阶上，震得几粒碎石滚落。“咳。”谷雨忽又轻咳一声，竹伞柄点地，发出清脆一响，“玄玖歌。”少女浑身一凛，立刻松开攥着少年衣襟的手，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连呼吸都屏住了。“行罡步第三式‘临渊履冰’，你今日踏错十七次。”谷雨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漫过阶沿，“第七次，右足虚浮三寸；第十二次，尾椎偏斜七度；第十六次，气息滞于膻中，致指尖发颤——你当承天钟鸣，是替你遮掩喘息声的？”玄玖歌额头沁出细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姑姑……我……”“不必解释。”谷雨在她面前半步处驻足，垂眸看着她低垂的额角，“明日卯时三刻，钟楼后院，重练。”话音落，她目光微转，掠过仍蹲在阶边的少年：“你既已能触其脉、察其滞、定其失，不如……替她校一遍筋络？”洛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校筋络？”玄玖歌愕然抬头，“不是只有……只有渡劫期以上才能……”“承天钟主修神魂与龙脉共鸣。”谷雨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既已引钟鸣，便已算入门槛。而他——”她指尖轻点少年眉心，“昨日溯回梦中，第七次触到你幼时龙鳞初现之痛，指尖所循路径，与《太初龙典》所载‘引脉归源’分毫不差。”空气骤然凝滞。玄玖歌瞳孔骤缩，猛地扭头看向少年，嘴唇微颤：“你……你什么时候……”“就在你摔进莲花池那次。”洛缪平静接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泡在水里骂我笨蛋，尾巴缠着我手腕不放，鳞片在日光下泛银光——那时你腕骨内侧，有道未愈的旧裂痕。”玄玖歌如遭雷击，手指下意识抚上自己右手内侧——那里皮肤光滑如初，可记忆深处，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是八岁那年为护住被雷劈塌的祠堂神龛，硬生生用胳膊挡下崩落的青铜梁柱。事后白翡茵只说“龙血自愈，无需挂怀”，她也就真没再想起。可他记得。他竟记得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痛。“所以……”玄玖歌声音发紧，“你早就知道……我是……”“你不是‘是’什么。”洛缪忽然开口，声线比平日更沉一分，“你是玄玖歌。是踩碎过十七块青砖台阶、偷吃过三筐供果、把承天钟敲成打更梆子、还拿尾巴卷走我三支羽笔的玄玖歌。”玄玖歌怔住，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你……”“谷雨前辈说得对。”洛缪站起身，走向檐下竹篮，取出一枚山杏，在袖口擦了擦，“校筋络，需以灵息导引，助你理顺龙脉淤滞。但——”她顿了顿，将杏子递向玄玖歌，“若你信不过他，大可现在拒绝。”玄玖歌盯着那枚青杏，果皮上水珠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被困在无边火海，鳞甲寸寸剥落，剧痛中伸出手，只握住一片虚空。而此刻，一只温热的手掌正稳稳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指节分明。她没接杏子，却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指尖微凉，掌心却烫。“……校。”她咬着下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知道，那年祠堂塌的时候……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洛缪颔首，反手将她手腕纳入掌中。指尖微光一闪，一缕极细的银线自她食指透出，倏然没入玄玖歌腕间命门穴。玄玖歌浑身一震，眼前光影骤然翻涌——不是溯回梦的灰白雾霭。是灼目的金红。是轰然坍塌的穹顶，青铜神龛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香炉倾倒，檀灰漫天如雪。她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双臂死死撑住坠落的横梁，龙鳞自手肘暴烈生长，银光刺目，却在接触火焰瞬间卷曲焦黑。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嘶鸣，听见身后传来急促脚步与惊呼，可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重水幕，模糊不清。直到一道身影逆着火光冲来。不是白翡茵，不是谷雨。是他。十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手里没有法器，只攥着半截断掉的桃木剑。他扑到梁下，肩膀抵住她晃动的脚踝，仰头喊她的名字，声音劈叉却异常清晰：“玄玖歌！看我眼睛！别闭眼！”她本能地低头。火光映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而就在那一瞬，她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边缘，悄然浮现出极淡的银色纹路——细如蛛丝，却沿着血脉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焦黑鳞片竟微微舒展，渗出新生的嫩银。“……原来是你。”玄玖歌喃喃，泪水终于滚落，“你那时就……”“嗯。”洛缪撤回指尖，银线消散，“那时你疼得昏过去前，攥着我衣角说‘别告诉姑姑’。我没说。”玄玖歌怔怔望着自己手腕，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可指尖却能清晰描摹出当年那道裂痕的走向——与此刻浮现的银色纹路，严丝合缝。“这纹路……”她嗓音沙哑，“是……”“龙契初萌之相。”谷雨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侧，竹伞轻点地面，“非血脉亲缘，非师徒名分，乃神魂自发相认之印。他触你命门，非为校脉，实为……固契。”玄玖歌猛地抬头，撞进洛缪眼中。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银灰色瞳孔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狼狈流泪的脸，还有她身后那棵百年老槐——枝桠间，数十支签条随风轻晃，其中一支鲜红如血的上上签，正悬在最高处，签文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断崖万渊困蛟龙，雷火焚鳞痛彻身，莫怨天公降此劫，烧透鳞甲现真龙。”风忽大作。槐叶簌簌而落，盖住玄玖歌脚边未及穿好的绣鞋。她忽然笑出声，带着哭腔，又亮得惊人：“所以……那签不是说我坏，是说我……终于等到你了？”洛缪没答。她只是弯腰，拾起那双绣鞋，指尖拂过鞋尖缀着的绒球，然后单膝微屈，在玄玖歌面前半跪下来。“掌门大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鞋，该穿上了。”玄玖歌怔住，下意识想缩脚，可脚踝还在他掌中，温热而坚定。她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望着他发间隐约可见的银白羽痕，望着他肩头沾着的一片槐叶——叶脉清晰，绿得鲜活。她慢慢抬起脚，任他托住脚心，将绣鞋妥帖套上。左脚。右脚。系好最后一根丝绦时，洛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脚踝内侧。那圈淡粉指印尚未消退，此刻被新覆上的柔软绸缎温柔包裹。“……明天。”玄玖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叩响第一声晨钟，“你还要来校筋络吗？”“要看你行罡步练得如何。”洛缪起身，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尘，“若再错十七次……”“我就让你揉脚！”玄玖歌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耳尖爆红。洛缪嘴角微扬，终于笑了。不是天使惯常的疏离浅笑，而是眼角舒展，唇线柔和，像春冰乍裂，寒潭初暖。“好。”她说，“不过下次——”她俯身，在玄玖歌耳边极轻道：“换你，给我系鞋带。”玄玖歌脑子“嗡”一声，整张脸腾地烧起来，尾巴失控地“啪”一下狠狠抽在石阶上，震得檐角铜铃“叮泠”作响。谷雨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竹伞微抬，指向槐树最高处那支上上签：“玄玖歌。”“……在。”“签文最后一句，‘烧透鳞甲现真龙’。”她声音如古井无波，“龙鳞烧透之时，最痛的，从来不是火。”玄玖歌一愣。谷雨已撑伞步入回廊阴影，只余清越尾音随风飘来：“是蜕。”风过庭院，槐花如雪纷扬。米娅抱着一摞新漫画蹦跳进门时，正看见少年蹲在阶下，少女坐在他身侧，两人头挨着头，共看一页泛黄纸张。玄玖歌的尾巴绕着少年手腕懒洋洋打了个结，脚边两只绣鞋整齐并排，鞋尖朝向同一方向。“哇啊——”小天使拖长调子，眼睛弯成月牙，“原来你们在看这个！我也要！”她扑过来，软乎乎的手掌一把按在漫画封面上，油墨未干的标题赫然在目：《溯光纪事·龙隐篇》扉页空白处，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静静躺在那里：【献给，第一个记住我疼痛的人。】落款是一枚银色羽印，羽尖微翘，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