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的神识已经很强了，再加上修了天衍诀，想要抑制情绪，控制自己细微的表情并不难。可“归墟天葬图”这几个字，冲击力太大，还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法自持，以至于他尽管强行抑制了心里的震动，可眼中的情...墨画猛地坐起，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幻象中七长老额头撞地时的闷响余震。那声“求他了”如寒针刺入耳膜，尾音未散，竟与窗外忽起的夜风呜咽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在哭，还是魂在泣。他低头看手，掌心纹路清晰，却似还沾着申屠烨额上温热的血——可申屠烨早已死在龙池入口，尸身被道孽初生的煞气侵蚀，连骨灰都化作了紫黑色的尘末，随血月光雨一同湮灭。墨画闭目凝神，神念沉入识海深处。太虚神念如水银泻地，扫过每一寸灵台。没有异常波动，没有外邪侵染痕迹，连命煞都安分蛰伏于丹田下方，如一枚黯淡的赤色石子。可那幻象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心魔作祟，倒像……有人将一段记忆，硬生生塞进了他的神念缝隙里。他忽然想起申屠烨临死前，曾用残存神识在他耳畔嘶哑低语：“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听我最后一句话的。”当时墨画以为那是垂死者的谵妄。可如今再想，那话里分明藏着未尽之意。他翻身下床，赤足踏在冰凉青砖上，未点灯，只借窗外微弱星光，走向庭院西角那株枯死的梧桐。树干焦黑皲裂，枝桠扭曲如爪，正是当初申屠烨以自身为引、引爆龙脉禁制之处。树根盘踞之地，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墨画蹲下身，指尖轻按地面。泥土微潮，却无生机，反有一股极淡的、近乎腐朽的檀香气息，混在血腥余味里，若有若无。他心头一跳。这味道……他在钦天监密卷《星谶异闻录》残页上见过记载——“焚骨为香，祭命成契，非大愿不燃，非至亲不闻”。乃是上古殉道者秘法，以寿元为薪，魂魄为焰，将执念炼作一线不灭香火，专寻血脉至亲或命格相契之人托梦传讯。申屠烨……不是大荒皇族血脉，更非墨画至亲。可他为何能点燃此香？又为何偏偏选中自己？墨画指尖用力，抠开表层硬土。三寸之下，触到一块冰凉坚硬之物。他小心拨开浮土，露出半截断碑——通体玄黑，形如剑脊，表面蚀刻着细密云雷纹，中央一道裂痕贯穿首尾，裂口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一斩而断。墨画瞳孔骤缩。这是……镇龙碑的残片！大荒皇庭七十二镇龙碑，镇压龙脉七十二处要害，每一块皆由上古陨铁铸就，铭刻北斗七星阵眼符文，坚不可摧。可眼前这块，断口处竟无丝毫崩裂纹路，只有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平滑切痕。他记得清清楚楚——申屠烨自爆时，手中握着的，正是镇龙碑碎片！当时墨画只当是对方临死反扑的凶器。可此刻再看，那断口角度、力道走向、乃至残留的星力余韵……分明是有人以七星剑气，在申屠烨体内预埋了一道后手！借他肉身作鞘，待其魂飞魄散瞬间，剑气破体而出，斩断镇龙碑，只为留下这一块残片！是谁？诸葛真人？不可能。七星剑气虽强，却绝无如此内敛的斩击轨迹，更不会在申屠烨体内留下这般精妙的“剑鞘”布局。那只能是……更早之前，便已布下此局之人。墨画呼吸微滞，脑中电光乍现——申屠烨死前，曾死死盯着龙池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他不是在等死，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这块碑碎片，精准送入墨画感知范围的时机！墨画霍然抬头，望向龙池所在方位。夜色浓重，龙池早已枯竭，唯余一片死寂深潭，水面倒映着澄澈黑曜石般的夜空，平静得令人心慌。他忽然想起诸葛真人斩出道孽后，面色苍白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伫立良久，目光数次扫过龙池底部某处。当时墨画以为那是真人神念透支所致，可现在想来……那目光，分明带着审视，带着确认，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诸葛真人知道这块碑的存在！墨画猛然起身，快步走向龙池方向。可刚踏出三步，脚下青砖“咔”一声脆响，竟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顺着砖缝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砖面浮起一层薄薄霜花，寒气森森。他脚步顿住。这不是寻常寒气。这是……命煞反噬的征兆！墨画低头，只见自己左掌手背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游蛇，正缓缓向小臂攀爬。金线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隐约可见其下有细微的符文在明灭闪烁——赫然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枢”星纹！他心头剧震，立刻掐诀欲封命煞。可指尖刚触到腕脉，一股沛然莫御的星力洪流竟自丹田深处轰然冲出，顺着手臂经脉直贯指尖！那金线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拇指粗细的湛蓝光束，“嗤”地一声射向夜空！光束未及离手，墨画神念已被强行拖入一片浩瀚星海！星辰旋转，银河奔涌，无数光点在他意识中炸开、重组、排列……最终凝成一幅宏大阵图——正是中天紫微北斗七星杀阵！可这一次，阵图中心并非诸葛真人傲然独立的身影，而是一道模糊的、披着玄色斗篷的侧影。那人负手而立，仰望苍穹，斗篷下摆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唯剑尖一点寒星，正与天枢遥遥呼应！墨画神魂剧震，几乎要被这阵图之力撕裂！他拼尽全力稳住心神，死死盯住那斗篷侧影——那身形轮廓……那负手姿态……那衣袖垂落的弧度……像极了师伯！可师伯早已被道孽反噬，神魂俱灭于南岳城废墟！墨画亲眼所见，亲手收殓了那具焦黑残躯！“不对……”墨画牙关紧咬，冷汗涔涔而下，“师伯若真身已死，那此刻操控七星之力、在我命煞中种下天枢星纹的……又是谁？！”就在此时，识海深处，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命煞为引，星纹为锁，北斗为钥，开汝灵台第三重门。”声音落处，墨画眉心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梧桐枯干上，震得焦黑枝桠簌簌抖落灰烬。而就在他眉心刺痛最甚的刹那，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不再是枯院夜色，而是无边无际的星穹。脚下是缓缓旋转的紫微垣，头顶是亘古不灭的北斗七星。他悬浮于阵眼中央，身侧，申屠烨的虚影静静伫立，面容平静，再无卑微，亦无悲伤。他抬起手，指向星穹深处一颗黯淡无光的辅星，声音如风中残烛：“大神君，您忘了……龙池第七十二处镇压，从来不在地上。”墨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第七十二处镇压……不在地上？！大荒龙脉七十二镇，典籍明载，四十九处埋于山川地脉，二十三处立于宫阙楼台。可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第七十二处，竟在天上？！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重重星幕，死死盯住那颗黯淡辅星——星名：隐元。古籍《天文志异》有载：“隐元星，北斗之佐，藏于天枢之后，主生死轮回，司命数更迭。凡观星者，不得见其形，唯命格近夭、或承大愿者，方得窥其一瞬。”墨画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忽然明白了申屠烨为何甘愿赴死——不是为了毁掉龙池，而是为了用自身魂魄为祭，替他点亮这颗隐元星！让他看清……第七十二处镇压，根本不是镇压龙脉，而是镇压着……某个正在龙脉尽头、悄然复苏的东西！那东西，正随着龙脉枯竭、道孽消散，一点点挣脱束缚。而它苏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循着命煞牵引，找到墨画。因为墨画的命煞，本就是从它身上剥离出去的！是它赐予墨画的第一缕“生”，也是它留在世间最致命的“饵”！墨画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小口鲜血。血珠溅落在青砖上，竟未晕开，反而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凝成七个微小的金色光点，排列成歪斜的北斗之形，一闪即逝。他踉跄扶住梧桐，指甲深深掐进焦黑树皮，指节泛白。夜风吹过空荡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龙池方向。其中一片枯叶边缘，赫然印着一道极淡的、与他手背金线同源的天枢星纹。墨画缓缓抬起头，望向龙池方向那片死寂深潭。潭水如墨，倒映着黑曜石般的夜空。可就在那倒影深处，一点幽微的、近乎透明的暗金色光芒，正悄然亮起——如一颗……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