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到天亮方才停了下来，城墙之上换成了大明将士，一应粮草物资全部被控制下来，亦力把里军折损一万余人，近七万军投降……顾正臣驱马入城，看着街道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与血迹，面色如常。汤鼎不识趣地问：“听说索降直接降落到了王宫，可我们没内应，如何定位的？”李景隆白了一眼汤鼎：“你飞金陵城也不用内应，一眼就能找到皇宫……”汤鼎恍然。挑最大、最亮堂的打是吧……城外的明军全都转移到了阿力麻里城内......夜风卷着沙粒拍打营帐，烛火在帐中摇曳不定，映得顾正臣侧脸忽明忽暗。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鼓点般敲在众人耳畔：“魏观一案，不是孤例，而是理学反扑之始。他们见新学渐成气候，格物学院三年扩招五倍，工部匠籍翻番，连江南织造局都开始用蒸汽缫丝机了——这才慌了神，才要借陛下之手，砍掉新学的根。”朱棣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先生是说，魏观背后，不止一人？”“岂止一人。”顾正臣抬眼，眸光如刃，“他是苏州府学教授出身，师从吴中大儒周砥，而周砥早年与宋濂、刘基同列太祖礼聘之列，后因不满新学入国子监，辞官归隐。他门下弟子逾百，散于六部、翰林、提学、按察诸司。魏观任苏州知府时，曾三次亲赴昆山拜谒周砥，每次停留三日以上。去年冬，周砥病重，魏观竟遣心腹医官携参茸南下，途中经扬州、淮安、徐州，每地皆有儒生密会。我已命锦衣卫暗查三月，所录名册，厚达三寸。”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结党！”“是结网。”顾正臣纠正道，声音压低，“一张以理学为纲、以乡谊为线、以师承为结的巨网。他们不谋兵权，不掌财赋，却握着天下士子之笔、学子之心、教化之柄。他们能让一个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只为背熟《近思录》《小学》《朱子语类》，却不知算术何解、水力何引、齿轮如何啮合；他们能让一县教谕拒收格物学院考卷，只因卷首印着‘格致诚正’四字，而非‘存天理，灭人欲’；他们能让漕运仓吏将新式滑轮组图纸当废纸烧了，只因图纸边角题了一行小字：‘此器出自格物学院机械科’。”沐春默然片刻，忽问：“先生既早知其网，为何不早破之？”顾正臣望向帐外星野，语气微涩：“破网易，断根难。若强撕，必崩其经纬，天下书院闭门、私塾停课、童子辍学，十万幼童失学，百年文脉中断，非但新学难立，连旧学亦将溃散。理学再错，也是儒学血脉；儒学再朽，也是华夏筋骨。所以——”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案上摊开的《大明律》，“我等须等一个时机，一个让天下人亲眼看见理学之虚、新学之实的时机。”话音未落，帐帘掀动，汤弼一身甲胄未卸，快步而入，面色凝重：“镇国公，金陵急报。”顾正臣接过密信，拆封扫视，眉头微蹙，随即递予朱棣。朱棣阅罢，神色骤然凛然：“魏观……自尽于诏狱？”“不。”汤弼沉声道，“是被杀。”帐内一寂。李景隆愕然：“谁敢在诏狱杀人？”汤弼目光如铁：“诏狱狱丞张铎，今晨卯时开牢门送饭，见魏观伏于案，头颅偏斜，颈间一道细痕，血未凝，尸身尚温。仵作验过，凶器是极薄之柳叶刀，刀锋入喉三分，力道精准至毫厘，绝非寻常狱卒所能为。更奇者——”他略一停顿，“魏观右手紧攥，指缝渗血，掌心刻着三个字。”顾正臣静静听着，未发一言。汤弼抬眼，一字一顿：“理、学、殉。”徐允恭猛然起身：“殉道？！他竟敢以死污名新学？！”“不是污名。”顾正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是献祭。”他起身，缓步踱至帐中沙盘前，手指点向河西走廊西端：“魏观死得恰到好处。他死在诏狱，死在陛下旨意未发之前，死在新学声势最盛之时。他要用自己的血，给理学画一道贞节牌坊，让天下人觉得，理学不是败于道理，而是败于权势；不是输于学问，而是输于屠刀。从此之后，凡读理学者，皆可自称‘殉道之士’；凡斥新学者，皆可号为‘守节之儒’。这一刀，割的不是魏观的喉，是新学的公信。”朱棣面沉如水：“那……陛下如何处置？”汤弼垂首：“圣旨已拟好，三日后颁行。魏观革去一切功名，削籍为民，家属流戍云南。其尸，不予收殓，曝于应天府三日，而后焚骨扬灰，灰撒秦淮河口。”帐中诸人皆是一震。李景隆喃喃：“这……太重了。”“不重。”顾正臣转身，目光灼灼，“若不如此，理学便永为‘受迫害者’，新学则永为‘施暴者’。陛下此举，是斩断理学最后一丝悲情资本。曝尸三日，非为羞辱，是为昭告天下：理学之死，非因君王昏聩，非因奸佞构陷，而因它已腐朽不堪，不合时宜，不配为国之正统！”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可知，魏观临终前，在诏狱墙上题了什么？”无人应答。顾正臣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李景隆咬牙：“他竟敢盗用孟子之言！”“盗用？”顾正臣冷笑，“他比孟子更懂这句话——孟子言‘道’，是仁政爱民；魏观言‘道’，是独尊一术、禁锢万言。他用这句话，是想把理学钉上神坛，把新学打入地狱。可陛下偏不让他如意！”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狂跳，“曝尸，焚骨，扬灰——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所谓‘道’，若不能利国利民，便是邪道；所谓‘殉’，若不能护佑苍生，便是愚忠！”帐外忽起一阵骚动，守帐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报！委鲁母城东十里，发现一队黑衣人踪迹，约二十骑，携长弓劲弩，马具俱新，似自关内来。前锋营哨骑追至黑水河畔，人马俱杳，唯余一截断箭，箭镞刻有‘吴’字。”顾正臣眼神一厉：“吴？”汤弼迅速上前，接过断箭，就烛细看，忽然变色：“这不是吴字……是‘呉’，古篆体。苏州府学印鉴之上，常用此体。”朱棣瞳孔一缩：“魏观门生？”“不。”顾正臣取过断箭，指尖抚过箭镞边缘，声音冷如寒铁，“是周砥的人。魏观死前，必有密信传出。这些人不是来劫狱，是来灭口——灭魏观口中可能泄露之人，灭知晓理学密网之人，灭……所有能证明魏观并非孤身赴死之人。”他将断箭掷于案上，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刺耳：“传令！即刻起，河西诸军严查往来商旅、僧道、游学士子，凡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路引者，一律扣押审讯。另，命锦衣卫千户段施敏率飞鹞营，沿黑水河逆流而上，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二十骑的藏身之处！”“喏！”汤弼抱拳领命。顾正臣却未停，转向沐春：“沐指挥使，明日一早，你带五百精锐，护送一批东西回京。”“何物？”“格物学院最新所制‘雷火铳’十具，配弹三千发；‘连珠弩’五架，钢矢万支；‘蒸汽探照灯’两具，配套煤油罐二十个；还有——”他稍顿，目光如电，“《西域水文舆图》全本，含吐鲁番至撒马尔罕七十二处泉眼、三十六条暗河、十九座冰川融水口测绘详图。”李景隆惊愕：“这些……都是军国重器！先生竟要尽数送回？”“正是。”顾正臣点头，“我要让陛下亲眼看见，新学所产，非空谈玄理，而是实打实的国之利器。雷火铳射程三百步，连珠弩半息五矢，蒸汽灯照彻十里如白昼——这才是大明该有的军容！而水文图，则是西征根基。没有它，大军深入大漠，饮一瓢水，都要拿人命去试！”他缓步踱至帐门，掀起帘幕，夜风裹挟沙尘涌入，吹得烛火猎猎作响：“理学可以殉道，新学却必须活下来，且活得更强、更硬、更不容置疑。魏观的血，不能白流；蓝玉的权，不能白夺；我们走的这条路，哪怕布满荆棘，也要踏出一条血路来！”帐外，月光惨白，洒在连绵营帐之上，如覆银霜。远处，委鲁母城灯火点点，人声鼎沸，将士们正围着篝火唱起新编军歌——词是顾正臣所作，曲由乐工谱就，句句铿锵：“铁甲寒，朔风烈，格致诚正照肝胆。不拜朱子不诵理，但求真知破云烟！火器鸣，齿轮转，千锤百炼锻新天。莫道书生无胆气，一纸图纸定山川！”歌声随风飘入帐中，顾正臣驻足倾听，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他转身，从案底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印，印面阴刻四字：**格物致知**。印钮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铜鸾鸟，羽翼线条凌厉，双目嵌以黑曜石，幽光流转。这是格物学院山长印，朱元璋亲赐，从未离身。顾正臣将印握于掌心，铜质冰凉，却似有热流自掌心升腾。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澄澈坚定。“明日卯时，全军校场集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要亲自操演雷火铳。凡校尉以上，皆需列阵观习。谁若质疑新器之效，当场可持旧式火铳与之对射——靶距二百步，三矢定胜负。”朱棣拱手：“先生放心，臣愿为副判。”“不。”顾正臣摇头，“你坐镇中军，持节监督。今日之后，西征军中，再无旧制火器编制。所有火器营，一律换装格物院制式。旧铳收缴入库，熔铸重锻，铸成‘格物钟’一口，悬于委鲁母城东门楼——钟成之日，即为新学西征之始！”帐外歌声愈烈，如惊涛拍岸，似雷霆裂空。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金陵，应天府诏狱地牢深处，一盏油灯将熄未熄。墙角阴影里，一双枯瘦的手正缓缓抹去魏观题写的墨字。抹尽最后一笔，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蘸着魏观尚未干涸的血，在绢上写下四个字：**理学不死**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沉重脚步声与铁链拖地之声。那人迅速将素绢塞入砖缝，又用泥灰仔细抹平，旋即佝偻着背，颤巍巍捧起药碗，迎向牢门。牢门“哐当”开启，两名锦衣卫押着一名白发老者步入。老者衣衫褴褛，双目浑浊，却腰杆笔直，见了墙角那人，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魏观尸身，俯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双圆睁的眼。他摸到魏观右手指尖尚有余温，便用指甲，一点点刮下掌心血痂，在尸身衣襟内侧，补完那未尽的第三字——**殉**油灯“噼啪”一声爆响，火苗骤亮，照亮老者额角一道蜿蜒旧疤，如蜈蚣盘踞。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尸身，投向墙壁——那里，泥灰新覆之处，隐约透出一点暗红。他没说话，只将空药碗置于案上，转身，步履蹒跚而出。牢门复又轰然关闭。油灯，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熄灭。黑暗吞没一切。而同一时刻，委鲁母城西三十里，黑水河畔一处废弃烽燧之下，二十名黑衣人正围坐于篝火旁。为首者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脸，正是苏州府学训导、周砥亲传弟子——陈砚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佩，佩上雕着“理”字。火光映照下，玉质温润，却泛着冷光。身旁一人低声问：“先生，魏公既已……我等当如何？”陈砚之将玉佩收入袖中，望向东方，声音轻如叹息：“魏公殉道，周师授命。我等不必再潜伏，不必再等待。从今往后——”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剑，剑锋映着火光，寒芒四射：“我们，就是理学。”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如无数细小的、不肯熄灭的魂灵，在西域浩瀚夜空下，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