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套很有年代感的单元房,约莫九十年代末的装修风格,米黄色的墙面略显陈旧,但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一套深棕色的实木框架、铺着素色棉麻坐垫的老式沙发靠着东墙,扶手上搭着勾织的白色蕾丝巾。
沙发对面是一个同色的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不大的液晶电视,此刻屏幕漆黑。
客厅中央是一张厚重的实木茶几,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放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盛着洗净的苹果和柑橘,水果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刚准备好的。
细看之下,温馨无处不在: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大幅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针脚细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郁郁葱葱地垂下;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落地钟,钟摆静静地停着,仿佛时间在此刻也已凝固。
最多的还是照片,电视柜上、墙壁的简易搁板上,甚至冰箱侧面,都贴满了或夹着大大小小的家庭合影:
两个儿子从小到大、生日团聚、外出旅游、最新的几张照片里还有杜婉莹三女的身影……
每一张笑脸都在柔和的顶灯光线下,凝固着过往浓得化不开的幸福。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家里最热闹温馨的时分。
顾建国或许刚到家,在书房梳理第二天的工作;温婉和在家的儿媳们会在厨房与客厅间穿梭,张罗饭菜,传出锅铲的轻响和笑语;
杜婉莹、杨雪丽、林淼淼这三个儿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生疏与拘谨,会一边帮忙一边聊着白天的见闻。
家的气息,是流动的,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
但今天,一切截然不同。
饭菜确实已经做好了,甚至用纱罩细心地盖着,摆在餐厅的方桌上,隐约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可是,没有人有半点食欲。
温婉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衫,头发梳理过,但面容是灰败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嘴角紧紧抿着,仿佛一开口就会崩溃。
她呆呆地望着面前地板上的某一点,整个人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色彩的塑像。
杜婉莹、杨雪丽、林淼淼三人并排坐在侧面的长沙发上。
杜婉莹作为长媳,坐得最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背,留下深深的白印,她紧咬着下唇,眼睛通红,目光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入户门,里面盛满了惊惶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
杨雪丽挨着她,身体微微向婉莹倾斜,似乎在寻求依靠,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婉莹的衣袖,另一只手不住地擦拭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鼻尖都哭红了。
林淼淼坐在最边上,也是情况最特殊的一个。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一直下意识地护着小腹,脸色苍白如纸,比两位姐姐更加沉默。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毯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不安笼罩着她。
没有人说话,连最轻微的啜泣都被极力压抑着。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走着,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提醒着那个悬而未决的、令人恐惧的时刻正在逼近。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未散的饭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的气味。
“咔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沙发上的四个女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了一下,齐刷刷地、瞬间将所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深棕色的入户门上!
温婉猛地抬起头,手帕掉在了地上;杜婉莹和杨雪丽下意识地攥紧了彼此的手;林淼淼护着小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门,被缓缓推开了。
顾建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顺手脱下行政夹克,露出里面穿着的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开衫。
脸上似乎已经收拾过情绪,只是那过分刻板的平静之下,是任何人都能看出的疲惫与灰败。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下眼睑有着深深的阴影,挂好衣服后,他甚至如同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换鞋。
“爸!”
“建国!”
几乎同时,几声带着哭腔、颤抖着的呼喊响起。
四个女人如同找到了在惊涛骇浪中唯一可见的浮木,再也无法保持坐姿,纷纷站起身来。
温婉脚步踉跄地往前冲了两步,杜婉莹和杨雪丽也急忙起身,连身体不便的林淼淼都在杨雪丽的搀扶下,急切地站了起来。
她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建国脸上,试图从那竭力维持的平静中,读出哪怕一丝一毫可以慰藉的讯息。
客厅顶灯的光清晰地照出她们每个人脸上的泪痕、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濒临极限的惊恐与期待。
顾建国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妻子和儿媳们一张张被悲痛浸透的脸。
他看到温婉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哀恸询问,看到儿媳们眼中最后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之光。
他喉咙发紧,所有在路上准备好的、试图委婉铺垫的言辞,在这一刻被这四双眼睛里的绝望与期盼击得粉碎。
他知道,她们已经猜到了。
或者说,她们心中那最坏的预感,已经因为他的提前归来和此刻凝重的气氛,被证实了八九分。
现在,她们需要的不是委婉,不是拖延,而是一个确切的、哪怕残酷到极点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想先让她们坐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悲痛的棉花。
“先等承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