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的边角染成暖金色。顾从清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橡树上——叶子被晒得打卷,像极了他此刻紧绷的心绪。
一股莫名的想家的念头,像藤蔓似的悄悄缠上来。他忽然想起在英国使馆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秘书,后来升了参赞,忙是忙,可头顶总有前辈顶着,遇到棘手的事,能去办公室找公使讨个主意,哪怕被骂两句,心里也踏实。加班到深夜,回公寓的路上买份炸鱼薯条,站在路灯下趁热吃,风里都带着点轻松的味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驻美大使,是这栋使馆大楼里所有人的“领头羊”。走廊里遇见下属,对方递过来的眼神里有尊敬,更有依赖;开会议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等着他拍板定夺。那些压在肩头的责任,像块沉甸甸的铅,白天得挺直腰杆扛着,连皱眉都得藏着掖着——他不能露半分疲惫,更不能显一丝软弱,否则身后那几十号人,心里的弦就该松了。
桌上的相框里,是海英去年在游乐园拍的照片,小家伙举着,笑得没心没肺。顾从清伸手碰了碰相框边缘,忽然很想听听儿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想尝尝春晓炖的排骨汤,哪怕只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听她絮叨两句使馆的花该浇水了,也好。
英国的日子忙归忙,心里总有块地方是空着的,能容得下闲情;如今这颗心,被密密麻麻的事务填满,连想家的念头都来得悄无声息,只能趁着这片刻的空档,在椅背上靠一会儿,任由那点柔软在心底悄悄漾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顾从清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把那份想家的念头轻轻按下去——明天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谈,他得打起精神。
刘春晓系着围裙在厨房转来转去,手里的锅铲敲得叮叮当当响。冰箱里塞满了顾从清爱吃的菜,从清爽的拍黄瓜到开胃的酸汤肥牛,她变着花样做,可每回端上桌,那碗里的饭菜总剩下大半。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月光看身边人的侧脸——颧骨比从前突出了,下颌线也更清晰,连衬衫领口都显得空荡了些。她悄悄伸手量了量他的腰围,指尖划过的地方,比上个月松快了一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
这天傍晚,她把海英哄睡了,捏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终究还是拨通了顾母的电话。刚开口喊了声“妈”,声音就带了点颤:“从清他……瘦得厉害,这一个月掉了十多斤,做什么都吃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顾母急声追问:“是不是身子骨出问题了?去医院查了没?”
“查了,前两天硬拽着他去的,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刘春晓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声音发闷,“他自己说是苦夏,可哪有苦夏苦成这样的?眼瞅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我这心啊,悬得没个着落。”
“这孩子,就是死扛。”顾母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他那性子,有事不爱说,全憋在心里。你别硬逼他吃,顺着他点,做点他小时候爱吃的……对了,他小时候夏天就爱喝你爸熬的绿豆薏米粥,放凉了加勺蜂蜜,你试试?”
刘春晓赶紧应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鼻尖却忽然一酸。挂了电话,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摸了摸眼角,转身往厨房走——不管用什么法子,总得让他多吃一口,哪怕一口也好。
第二天一早,她果然熬了绿豆薏米粥,盛在白瓷碗里放凉,又拌了碟酸甜的糖醋萝卜。顾从清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清清爽爽的粥,愣了愣。
“妈说你小时候爱喝这个。”刘春晓把勺子递给他,声音放软了些,“尝尝?不烫。”
顾从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来,像忽然撞进了某个久远的夏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趴在厨房门口看父亲搅粥,绿豆的清香混着灶台的烟火气,是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又舀了一勺。
顾从清握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绿豆带着点陈气,薏米也煮得不够糯,口感确实说不上好——刘春晓毕竟不常做这个,火候没拿捏准,唐人街买回来的干货又放得久了,少了几分新鲜的清润。
可他没吭声,只是低头慢慢喝着。粥碗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旁边刘春晓紧张的眼神——她双手攥着围裙角,像个等着打分的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咕咚”一声,最后一口粥咽下去,他把空碗往前推了推。刘春晓眼睛亮了亮,刚要起身添粥,就被他按住了手。
“够了。”他声音带着点刚吃完饭的微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别忙活了,坐会儿。”
刘春晓没动,只是望着他:“真不再吃点?我还拌了萝卜丝……”
“不了,胃里装不下了。”他笑了笑,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常年做家务、备课留下的痕迹,“这粥挺好喝的。”
刘春晓哪会信,却没戳破,只是眼圈有点红:“那明天我再给你做?我去唐人街再找找新鲜的豆子。”
“不用这么麻烦。”顾从清拉她坐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真不用担心我,你看,这碗粥我不就都喝了?等天凉快些,胃口自然就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春晓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是因为粥好喝,不过是想让她安心罢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空粥碗上,泛着淡淡的光。顾从清握着她的手没松,仿佛想透过这温度,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你”,还有藏在心底的歉疚,都悄悄传过去——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实在委屈了。
刘春晓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说:“那你下午歇会儿,别总盯着文件看。”
“好。”他应着,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忽然觉得,这碗不算美味的粥,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熨帖心尖。
周姥姥这天刚退了烧,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纳着鞋底,心思却早飞到了大洋彼岸。前阵子听春晓在电话里哭着说从清瘦得厉害,她这心就没踏实过,连感冒都像是急出来的。
“他爸,你过来。”她冲屋里喊了一声,顾父端着茶杯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琢磨啥呢?”顾父呷了口茶。
周姥姥放下鞋底,拍了拍手上的线:“我想跟你去趟美国。”
顾父愣了愣:“去美国?干啥?”
“还能为啥?”周姥姥叹了口气,“从清那孩子,现在当大使,忙得饭都吃不下去,春晓一个人带着海英,肯定分身乏术。咱们过去,哪怕给做几顿热乎饭,帮着看会儿孩子,也能让他们松快松快。”
她顿了顿,又说:“前两年在英国待了两年,飞机也坐过,语言虽说不通,可跟在他们身边搭把手总还行。家里也没啥牵挂,菜园子让邻居帮着照看,咱们去个仨俩月,等从清缓过来了再回来。”
顾父没立刻应声,手指敲着杯沿。他知道老伴的脾气,看着从清长大的,跟亲儿子似的,这会儿听说孩子遭罪,心里肯定熬不住。
“我听春晓说,从清是压力太大,”顾父沉吟道,“咱们过去,别添乱就行。”
“这话说的,”周姥姥白了他一眼,“我去了就买菜做饭,保证不多嘴。你没听春晓说吗?孩子瘦了十多斤,我这当姥姥的,看着能不急?”
正说着,顾母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接茬道:“妈,您想去就去,我跟他爸也放心。从清那孩子倔,有事不爱说,您去了,他总得多吃两口饭。”
周姥姥心里的主意更定了,拿起鞋底加快了针脚:“就这么定了,我这就收拾东西,跟你爸明天就去办签证。早一天到,也能早一天给孩子做顿像样的饭菜。”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带着点暖意。她想起从清小时候,不爱吃青菜,她就把菠菜剁成馅包成饺子;现在孩子长大了,隔着万水千山,她能做的,还是那口带着家味的热乎饭。
周姥姥今年七十三了,头发虽白了大半,腰杆却挺得笔直,每天早上还能绕着院子走两圈,买菜拎着满篮的菜也不喘。周姥爷比她大两岁,更是硬朗,劈柴挑水样样来得,老两口身子骨利索,别说高血压、糖尿病这些老年人常有的毛病,就连感冒都少见——用周姥姥的话说,“心态敞亮,吃嘛嘛香,病灾哪敢上门”。
也正因如此,当他们说要去美国时,顾父顾母虽有不舍,却也放得下心。只是老两口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英语一句不会,让他们单独跨洋坐飞机,实在让人悬心。
顾母思来想去,拿起电话拨给了土豆:“土豆,你这会儿有空不?来家里一趟。”
土豆是顾从清的弟弟,性子活络,在机关单位做事,见多识广。他很快就到了,进门就喊:“爸,妈,啥事啊?”
顾母拉他坐下,把周姥姥老两口的打算一说:“你姥姥姥爷想飞去美国看看你哥,他们年纪大了,我和你爸不放心,想着让你跑一趟,先帮他们把签证手续办了,到时候你再陪着飞过去,安顿好了再回来。”
土豆一听就明白了,挠了挠头笑道:“这有啥难的,包在我身上。姥姥姥爷身子骨这么硬朗,去那边散散心也好,正好给我哥炖炖家乡菜,让他补补。”
正说着,周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土豆来了?这是我给海英纳的虎头鞋,你顺便带去。”她拍了拍土豆的胳膊,“麻烦你跑这一趟,耽误你工作不?”
“不耽误,不耽误!”土豆接过布包,掂量着挺厚实,“我哥在那边辛苦,你们去了,他心里也能踏实点。手续的事我明儿就去办,保证顺顺当当的。”
周姥爷在一旁抽着旱烟,笑眯眯地说:“到了那边,我给从清露两手,他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红灿灿的花映着老两口的笑脸。土豆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这趟远门跑得值——隔着千山万水,能把家里的牵挂和热乎气捎过去,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