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清给海英备下那只求救器,最主要的心思还是落在孩子上学这件事上。海英的学校不允许外来安保人员进入,每天早上送到校门口,便只能看着他背着书包汇入同学的洪流,穿过教学楼的玻璃门——那道门之后,是父母视线够不着的地方,也是安保无法贴身护卫的角落。
“在学校里要是觉得不对劲,比如有人故意欺负你,或者遇到不认识的人要带你走,就按这个。”顾从清把求救器放进海英书包时,特意选了个伸手就能摸到的侧袋,“声音大,老师同学肯定能听见,一有人来,就安全了。”
海英当时正摆弄着书包上的挂饰,闻言用力点头:“我知道,就像上次在公园那样,一按就‘嘀嘀’响,好多人都看过来了。”
顾从清嗯了一声,指尖在那塑料外壳上轻轻敲了敲:“对,在学校也一样,声音能传到走廊,传到办公室,老师会马上过来。”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私下里特意查过学校的布局,知道教室离教师办公室不远,走廊也常有学生走动,这尖锐的鸣笛声,足以打破任何隐秘的危险。
而刘春晓不用这东西,是因为她去社区大学上课时,使馆会安排安保人员远远跟着。他们不会靠近教室,只是在校园外的路口等着,或是在她下课时提前出现在停车场——既不打扰她正常的教学,又能确保她往返的安全。
“你妈妈有叔叔们照看,你在学校里,就得靠这个小东西帮你。”顾从清蹲下来,平视着海英的眼睛,“记住,别害怕用它,哪怕是弄错了也没关系,爸宁可多跑几趟学校,也不想你有一点闪失。”
海英似懂非懂地把求救器攥在手里,那小小的塑料块在掌心硌出一点印子。他看见爸爸眼里的认真,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比书包里的漫画书还重要,小心翼翼地放回袋里,拍了拍:“我会看好它的。”
刘春晓在厨房听见父子俩的对话,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孩子在校园里是“裸奔”的,没有安保的屏障,只能靠这最原始的“呼救声”来寻求保护。而自己身边的那些身影,既是守护,也是无声的提醒:他们在异国的每一步,都得踩着小心走。
那天海英放学回来,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求救器的一角。刘春晓帮他拉上拉链时,轻声说:“别弄丢了,这是你爸爸给你的护身符呢。”
海英用力点头,摸了摸书包侧袋,仿佛摸到了爸爸藏在里面的牵挂。
六月的华盛顿被热浪裹住,阳光透过树叶筛下金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青草和冰淇淋甜腻的气息。海英背着比往常更沉的书包,每天放学回家都一头扎进房间,书桌上摊着摊开的课本和练习册,连最喜欢的篮球都被冷落了——学期末的考试像座小山压过来,各科作业堆得能遮住他半张脸。
“妈,这道数学题我卡了半小时了。”他扒着门框喊,额头上还带着急出来的薄汗。刘春晓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去,看见他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忍不住笑:“别急,先吃块瓜凉快凉快,脑子转得快些。”
海英抓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下周三考科学,周五考历史,我得把笔记背完……”话没说完,又扭头对着练习册皱起了眉。窗外的蝉鸣声声催,倒像是在替他着急似的。
相比之下,刘春晓的日子反倒清闲下来。社区大学的中文课本就是选修课,选课的多是想打发时间、学点皮毛的当地人。一到学期末,大家都忙着应付必修课的考试,教室里的人肉眼可见地变少——上周还坐满半教室,这周就只剩四五个熟面孔,抱着课本慢悠悠地练口语,更像场轻松的茶话会。
“刘老师,暑假您还开课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士问,她是附近花店的老板,总说学中文是为了跟华裔顾客讨价还价更方便。
刘春晓笑着摇头:“暑假休息一阵,九月再开新班。你们也得好好准备考试,别挂科呀。”
大家嘻嘻哈哈地应着,有人掏出自己写的中文小诗让她批改,有人缠着问“‘相思’到底是种什么感觉”。阳光透过教室的百叶窗,在课本上投下条纹影子,没有了平时的热闹,倒多了几分松弛的暖意。
傍晚时分,刘春晓提着菜篮从超市回来,路过公园时,看见一群孩子在喷泉边疯跑,忽然想起海英小时候也爱这样。她加快脚步回家,推开门就听见海英在房间里跟同学打电话对答案,声音又急又亮。
她把菜放进厨房,悄悄走到海英门口,看见他正对着历史笔记念念有词,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夕阳的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像镀了层金边。
“晚上想吃糖醋排骨还是可乐鸡翅?”她轻声问。
海英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可乐鸡翅!吃完我能再刷两套题!”
刘春晓笑着应下来,转身进了厨房。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听着房间里传来的背书声,倒觉得这夏日的喧嚣里,藏着点踏实的盼头——等考完试,海英就能撒欢儿玩了,到时候带他去湖边划船,去郊外摘蓝莓,让这个暑假,好好装些轻松的笑声。
夏日的热浪裹着蝉鸣,往人骨子里钻。顾从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文件摊了半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他却觉得浑身发沉——这阵子处理的事务堆成了山,连带着胃口也没了,厨师做的酸梅汤喝了两口就搁在一边,瓷碗壁上凝着的水珠,倒比他脸上的气色还鲜活。
“先生,要不歇会儿?”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看着他青白的脸,实在放心不下,“刚才夫人来电话,说炖了冰糖雪梨,让您回去喝一碗。”
顾从清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让她自己喝吧,我这还有一堆事……”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腾,他猛地捂住嘴,起身往洗手间跑。
秘书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位主子,是真拼得太狠了。
傍晚时分,顾从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刚进门就看见刘春晓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可算回来了,快尝尝我新学的杏仁豆腐,加了蜂蜜,败火。”
顾从清接过碗,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滑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刘春晓坐在他身边,替他捏着肩膀:“今天又忙到这会儿?我听秘书说,你午饭就吃了两口?”
他含糊应着,眼神落在窗外——晚霞烧得天边通红,像极了他此刻压在心底的焦灼。
“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刘春晓拿过他手里的空碗,语气软下来,“你看你,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熊猫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单位,盯着你吃饭。”
顾从清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心尖:“就你惯着我。”
“不惯着你惯着谁?”她笑眼弯弯,“再说了,你是我男人,我不疼你疼谁?”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些许燥热。顾从清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再重的担子,有她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扛了。
顾从清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压力压出来的。以前他身板结实得像块铁,别说生病,连感冒都少沾边,可这阵子明显不一样了——眉头就没舒展过,吃饭时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明明饿到胃里发空,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偶尔猛地起身,还会捂着嘴往洗手间冲,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夏天一到,这状况更添了层烦躁。办公室里空调开着,可他手心总冒冷汗,文件看久了眼前发花,太阳穴突突地跳。有次刘春晓去送文件,正撞见他对着窗外发呆,手边的粥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她没多说什么,默默把粥端去热了,又切了盘冰镇的西瓜,挖了最中间的那一勺递过去:“先吃口甜的压一压,事再多,也得一口一口吃饭,一步一步来。”
他接过西瓜,冰凉的甜意滑进喉咙,才稍微缓过点劲。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身体是在提抗议,可坐在这个位置上,太多事等着拍板,太多细节不能出错,神经就像被绷到极致的弦,松不下来。
傍晚处理完手头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听见外面传来蝉鸣,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跟着父亲在院子里吃井水湃的西瓜,那时候哪懂什么压力,只知道瓜甜、风凉。如今肩上的担子重了,才明白安稳日子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