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庭安走到炭盆前,用火钳拨了拨竹炭,那封密信已成一抔黑灰,随着火焰蒸腾而飘散。
“吴讳,”他轻声问道,“前段日子,葛氏派来的那个心腹,现在何处?”
萧庭安提起的,正是半月前葛希言派来传信的人,信中言明周珅妄杀皇亲,有意与葛氏以及扬州士族为难,请太子想一个应对之策,以防葛氏因此没落,东宫少了母族助力。
他一直没有回信,就是在观望扬州局势变化,如今算是等来了。
“启禀殿下,属下将他安排在三十里外的一户农家。”吴讳答道。
“嗯,”萧庭安点点头,“去告诉他,让他回去告知舅父,暗中联系各世家大族,相助燕行之。”
吴讳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殿下,您,您是否再考虑一下?”
萧庭安转过身,凝视吴讳:“怎么?你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吴讳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声说道:“殿下先前与项瞻合作,是因为襄王,也是因朝廷腐朽,认为我大荣拦不住北乾,但如今却是北岸乾军半年未曾前进一步,燕行之渡海偷袭扬州,却被周珅围困,如今局势完全利于我方,您为何还要助他项瞻?”
“你倒是看的明朗。”萧庭安放下火钳,走到吴讳面前,“可你是否想过,一旦项瞻兵败退走,孤当如何自处?回到润州后,父皇是否还会容忍一个不满他当年所为的储君?”
“这……”吴讳脸色一变,顿时冷汗直流,“殿下,您的意思是,只要项瞻兵败,陛下就会立刻废储?”
“十有八九。”萧庭安点点头,“父皇虽已年近半百,但身体依旧强壮,他对孤年初调查皇祖父一事,已经心生芥蒂,之所以不发作,就是因为战事未决。废储一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动摇国本,他不敢,也不能在这等紧要关头,还自找麻烦。”
吴讳满脸错愕,萧庭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踱起步子,“另外,孤已经别无选择,当初让你给项瞻递过去的那八个字,是诚意,也是孤交给他的把柄。”
吴讳当然不会忘记,「潜龙勿用,或跃在渊」,但他也是现在才明白,太子殿下已经上了项瞻的船,只有跟着他重塑南荣,才能安全到岸,否则,就会溺死在水里。
“吴讳,”萧庭安再度开口,声音却压得极低,“等打发了那传信之人,你亲自去一趟润州,务必见到葛少钦,告诉他三件事。”
明白了事情的紧要,吴讳哪还敢有他想,连忙抱拳:“请殿下吩咐。”
“第一,母后并非不愿见他,而是父皇不许,她也无能为力;第二,周珅杀葛少游,也是父皇默许的,相比一个不入眼的妻家侄儿,以及所谓的皇家颜面,各士族出钱出粮助他退敌,才更符合他当下需求。杀鸡儆猴最好用,葛氏不过是儆猴的那只鸡而已。至于第三……”
萧庭安顿了顿,“让他上书一封,自陈其罪,你代为送给庾珣,有孤这位师傅帮忙,父皇应该愿意看一看。务必让他写明是葛氏不顾大局,葛少游之死乃是自作自受,他甘愿领罚,请求回扬州闭门思过。”
吴讳暗暗点头,瞬间明白:太子是想让这位大表兄安全回到扬州,以免葛氏在暗中相助燕行时,因忌惮少族长受困而有所掣肘。
他见太子再无别的吩咐,当即应了声“属下这就去办”,躬身退下,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庭安看他离开,也舒了口气,望着劈啪作响的炭盆,忽然自嘲般的轻笑起来:“你不直接拉拢葛氏,而是借孤之手,成了,扬州士族倒戈,你得了实利,不成,孤与母族离心,于你亦无损失,呵,好一个永安皇帝。”
帐外忽起北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一直守在帐外的吴忌走了进来:“殿下。”
萧庭安转过头,微微一笑:“吴忌,你去一趟淮侯大帐,请他来陪孤说说话。”
吴忌一愣,提醒般说道:“殿下,近几日方令舟与裴文仲走的很近。”
“一个荆州都督,一个淮侯,平日里商讨一下军务,没什么大不了,无需太过紧张。”萧庭安摆了摆手,“你去告诉他,就说孤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听闻他也正想给女儿寻一门亲事,故此想请他聊聊。”
“殿下,您是想……”吴忌眼前一亮,要是殿下真娶了方令舟的女儿,那可是又添了一大助力,“属下这就去请!”
……
四日后,周珅已经毫不费力的控制住广陵郡沿海,并兵不血刃的拿下燕行之主动放弃的几个城镇。
只是当那一座座已经被搜刮一空的空城到手之后,他非但没有一丝欣喜,反而越发愁闷。
七八座空城,几乎全是老弱病残,少说也有数万人,这无疑又给他的后勤增加了不少压力。
但愁闷归愁闷,也不能不管,他只能一边稳定民心,一边催促那些还未缴纳钱粮的各大家族,一边又以连取数城为契机,向朝廷上书,请求宽限一些平乱时日。
也就在这份奏疏发往润州的过程中,门下侍中、太子少傅庾珣,亲自将一封请罪书送到了长寿殿。
延武皇帝萧执看了以后,并没有给与任何答复,而是打发了庾珣,拿着那请罪书去了延华宫。
延华宫内,檀香袅袅。
皇后萧葛氏一袭素衣,正跪坐在佛像前,手中念珠拨动,口中念念有词。她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见霜白,自从太子离京后,她便以祈福为名,深居简出。
“皇后娘娘,陛下来了。”贴身宫女轻声禀报。
皇后手中的念珠顿了顿,又继续拨动:“就说本宫凤体抱恙,回了吧。”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
萧执大步走入,面色铁青,径直坐到一把椅子上:“皇后好大的架子,连朕都要吃闭门羹了?”
皇后缓缓起身,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执冷哼一声,给了徐隆一个眼神,待他将一众宫女内侍打发了,又关上殿门后,才不冷不淡地问:“皇后每日礼佛,心里可好受一些?”
皇后垂眸:“臣妾不懂陛下何意。”
“不懂?”萧执从袖中抽出葛少钦的请罪书,掷在她面前,“那朕换个方式问,几个月了,皇后一直说是祈福,究竟是为了前线将士,还是为了你那不成器的娘家,亦或是……”
他站起身,又走到皇后面前,冷冷凝视着她,“为了二十年前,葬身襄王府的那些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