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被她念出时,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坚定的重量。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命名、随意定义的“玉灵”。她是拥有自我称谓的、独立的“小蛮”。
从一个只懂得生存毁灭的死物,到逐渐感知阳光的温度、雨露的清凉,体会快乐,甚至触碰那名为“幸福”的悸动……这些都是她成为“小蛮”之后,才真正获得的东西。
从迦南学院到中州的那条路太远太远,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她不知道萧炎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如何在丹域中执着搜寻,这才找到那个藏着濒死她的、阴暗冰冷的山洞。
她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缓解了她骨髓深处那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折磨,让痛苦减轻了一半;她也不知道,他偶尔面色苍白到无法炼药时,背后又默默承受了什么代价。
萧炎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
可她不傻。
——除了萧炎,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为她如此豁出性命。
虚无吞炎周身翻涌的黑暗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静静“注视”着她。
“小蛮?”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将这两个字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你我这些异类,叫什么名字重要吗?”
哪怕是陀舍古帝,那所谓的帝名也不过是后世生灵敬畏的投射。
异火榜榜首,陀舍古炎,乃至那位于不同纪元被冠以的诸多化名……符号万千,所指的,终究是同一簇火。
多一个名字,有什么意义?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小蛮?
就凭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名字?
你何时竟会因这种符号而动摇,仿佛它真能赋予你什么新的本质?
它甚至抵不过最寻常的一枚丹药——后者至少能淬炼筋骨、稳固本源,而前者,不过是这世间最无用的装饰。
“不重要,”小蛮没有直接回答,但眼中一瞬的柔和却泄露了答案。“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小蛮’。玉灵是你们赋予的符号,而小蛮——是我自己选择接纳的称呼。”
我要当小蛮,不要当玉灵。
“一个名字。”虚无吞炎的声音低沉下去,缓慢得近乎危险,像在剥离一层层意外出现的伪装。
“就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玉灵’?是什么,”他追问道,黑暗的压迫感悄然弥漫,“让你执着于这种……属于人类的、无意义的符号认同?”
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核。
“这是个错误。”
他当初确实曾想让她学习如何“为人”,甚至找人去教她人的思维。但他从心底里来说,是蔑视人类的,那不过是为了让她理解猎物逻辑、方便掌控的手段罢了。她那时何等抗拒,全凭野性本能行事,他虽不悦,却觉得那才是她应有的模样。
可现在,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错误?虚无吞炎,”小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讥讽与长久压抑后的爆发,“你究竟想干什么?不觉得可笑么?”
“你们合起伙来耍弄我,欺骗我,想把我捏扁搓圆,塑造成你们满意的样子——”
她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眼中燃起近乎灼人的火焰。
“但我凭什么,要任由你们摆布?”
“我依循本性狩猎,是错;我吞噬帝族血脉以求存,是错;我游戏人间、欺骗你们,是错;我放浪形骸、水性杨花……统统都是错!在你们眼里,我诞生便是个错误,我活着呼吸的每一刻,都是原罪!”
陀舍古帝觉得她不该有什么灵智,魂天帝怨她不够乖顺,虚无吞炎又觉得她不会审时度势!这天地万物,都在苛责她:为何她天生地养便是这般模样?
为何她不肯变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她眼底的火焰猛烈跳动,仿佛烧尽了最后一丝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可我仅仅是想活着——他妈的不顾一切地、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活着!这有什么错?!”
“我想活着……这本身,究竟有什么错?!”
再贪心一点,想作为和萧炎在一起时的小蛮活着。
她有什么错!
压抑了太久的声音终于冲破所有桎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再是往日那层精心涂抹的妩媚与蛇蝎般的矫饰,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不甘被定义、不甘被抹去的——
狰狞的灵魂。
虚无吞炎静静看着眼前的小蛮,她眼中翻涌的东西炽烈得几乎灼人,令他这般存在,竟也生出一瞬不愿直视的波动。
他知道她很痛苦。
她与旁人不同。
别人追求力量、权柄、突破,而她所有的挣扎与张扬,背后都只指向一个最低微、却也最顽固的目标——
活下去。
蛰伏也好,放肆也罢,无论以何种姿态,先活着。
“我知道……可若没有魂族的丹药供养,你还能做什么?”虚无吞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苟延残喘?还是与那群蝼蚁厮混在一处,仰仗他们那点可怜的……能力?”
他略微停顿,黑暗如潮水般在他周身缓缓收拢。
“玉灵,你向来聪明。既然想活,就更该懂得如何谋取最大的利益。从前的你,为了丹药可以忍下一切,即便受伤折辱,也懂得回到魂族——如你所说,先活下去。姿态卑微又如何?讨好卖乖又怎样?活下去,才是唯一真实的法则。”
“可如今,你选了一条最错的路。”他微微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不过无妨。念在往日情分,我会帮你——”
黑暗骤然收缩,化为实质的压迫感轰然降临。
“——纠正这个错误。”
小蛮瞳孔骤缩,看着那道身影步步逼近,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久违的恐惧让她睁大了眼睛。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
萧炎……
别来……
千万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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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空间裂缝闭合的同时,远在另一片陌生山脉狼狈落地的萧炎,猛地捂住了胸口。
一阵尖锐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攥紧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瞬间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同心契在疯狂示警,传递着远超距离的、令人窒息的恐慌与危机感。
是她!
小蛮出事了!
她根本不是去应对什么普通麻烦,她是预知到了无法抵御的危险,才那么仓皇地把他们全部送走!
“我去找她!”
萧炎猛地推开身旁试图扶住他的熊战,双目赤红,周身斗气不受控制地暴涌而出,转身就要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冲去。
什么理智,什么谋划,此刻全被那胸口焚烧般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惊悸碾得粉碎。
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绝不能!
“萧炎小兄弟,冷静!”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柔和的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制感,是黑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