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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荆门之战
    隔着一道湍急的江水,北岸虎牙山上的景象则截然不同。

    没有连绵的营盘,没有喧嚣的操练,只有一片依山就势、与岩石林木几乎融为一体的森严防御。

    宋军并未将主力置于滩头,而是充分利用虎牙山险峻地势,从山腰至山顶,修筑起层层叠叠的寨墙、堡垒、箭楼。

    垒石为垣,伐木为栅,关键隘口更是筑起了坚固的关城。

    旗帜掩映在树丛岩隙之后,刁斗声从云雾缭绕的山顶传来,显得幽远而神秘。

    山势陡峭,可供大军展开进攻的路径寥寥,且皆在守军弓弩擂石覆盖之下。

    整座虎牙山,仿佛一头盘踞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江面与南岸的喧嚣,将利爪与尖牙深深隐藏在山林与工事之后,只待来犯之敌。

    江风猎猎,卷动两岸旗帜。

    一边是如火如荼、锐气勃发的进攻态势;一边是如山如岳、深不可测的防御静默。

    肃杀的气氛在狭窄的江峡间凝结,连奔流的江水似乎都放缓了咆哮,仿佛在等待着第一滴鲜血来打破这紧绷的平衡。

    南岸,中军大帐。

    帐内同样气氛热烈,但不同于外间的肃杀,这里燃烧着将领们炽烈的求战之火。

    巨大的荆门-虎牙沙盘前,李从嘉玄甲未解,凝神细观。

    麾下诸将分立两侧,目光灼灼。

    虬髯戟张、面如黑铁的步军大将张璨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末将愿率大斧重步营为先锋!管他虎牙山多险,末将麾下儿郎必以巨斧破其寨栅,为大军开道!首战之功,当属我等!”

    他话音未落,一旁年轻英挺的梁继勋已跨步上前,朗声道。

    “张将军勇悍,然攻坚拔寨,非唯蛮力。末将麾下神臂弓营,已备强弓硬弩无数,射程远胜寻常。愿为先登,以箭雨覆盖敌寨,压制城头,掩护步军冲阵!这破敌首功,末将亦想争一争!”

    又有一将出列,乃是身材敦实、目光凶狠的彭师健,他操着浓重的楚地口音。

    “陛下!二位将军皆善战,但攀山夺寨,攻城先登,乃是我彭师健‘跳荡营’的老本行!末将愿立军令状,率先登死士,必夺他虎牙山第一道关墙!”

    众将纷纷请战,帐内一时战意沸腾。

    李从嘉的目光缓缓从沙盘上抬起,扫过诸将急切的面容,并未立刻决断。

    他深知士气可用,但更知荆门之险,虎牙之固。

    安审琦非庸才,其弟安审晖守此要地,必有倚仗。

    贸然强攻,正中其下怀。

    “诸将求战之心,朕甚慰。”

    李从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压下了帐内的躁动。

    “然虎牙山势险峻,敌以逸待劳,凭高固守。我军初至,不明其虚实,不明其防御重点,不明其江防布置,岂可贸然以血肉之躯,硬撼坚城山岩?”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点向那湍急的江面。

    “荆门之险,半在陆,半在水。安审晖隔江陈兵,其水军力量、江防布置,我等尚未探明。长江至此收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于我水师亦是考验。”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稳立于武将前列的梁延嗣:“梁将军。”

    “末将在!”

    梁延嗣应声出列。

    “命你速率水军前部,精选快船斗舰,溯江而上,逼近虎牙滩,对北岸宋军水寨及沿江工事进行袭扰试探。”

    李从嘉指令清晰。

    “记住,此战旨在探明敌江防虚实、水军战力、弓弩射程及沿岸防御弱点。可佯攻,可诱敌,但切忌贪功冒进,陷入缠斗。长江水流至此异常湍急,尤其注意虎牙滩暗流,保全战船士卒为要。”

    梁延嗣心领神会,这是稳妥的探路之举,拱手肃然道:“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探清敌情!”

    李从嘉微微颔首,再次看向沙盘上那对峙的荆门与虎牙,眼中锐光闪动。

    “待水军探明江上情形,再定陆路攻坚之策。这荆门第一关,朕要的不仅是攻克,更要尽可能减少儿郎们的伤亡。传令各营,继续加固营寨,保持戒备,随时待命!”

    “遵旨!”

    众将领命,虽然先锋之争暂缓,但陛下的谨慎与对士卒的体恤,更让将领们心服,战意并未消减,反而更加凝实,如同绷紧的弓弦,只待那一声令下。

    梁延嗣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李从嘉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帐外,隔着营帐,仿佛能看见那奔流的江水和沉默的虎牙山。

    北伐的第一场硬仗,即将在这江峡之间,溅起第一朵血色的浪花。

    长江的黎明,在荆门峡间来得格外迟。

    晨雾如乳,沉沉地压在湍急的江面上,将南北两岸的山形勾勒得影影绰绰,唯有那奔雷般的水声,穿透雾气,宣告着此地的凶险。

    南岸唐军水寨,却早已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梁延嗣父子立于一条中型斗舰的船头,甲板湿滑,沁着晨露的寒意。

    身后,五千水军精锐已准备就绪,数十条经过挑选的斗舰、走舸在江面列成攻击阵型。

    这些船只比楼船艨艟小巧灵活,吃水较浅,但又比纯粹的小舢板稳固,更能抵御虎牙滩附近的急流暗涌,是权衡之下的最佳选择。

    因为虎牙滩并不适合巨型战船,吃水太深,暗礁突石,反而会影响大船航行。而灵活舢板小船也不适合,毕竟白浪滔天,小舟船不能立稳,容易翻船。

    即便如此,每艘船的舵手和桨手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他们深知前方水域的厉害。

    “父亲,雾气将散未散,正是掩护接敌的好时机。只是水流太急,阵型恐难保持严密。”

    梁继勋一身轻甲,手按腰刀,目光紧锁对岸雾中隐约的宋军水寨轮廓。

    他生于斯长于斯,对此地水文比旁人更熟,正因如此,忧虑也更甚。

    梁延嗣花白的眉毛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微微眯眼,仿佛在倾听江水咆哮中隐藏的讯息。

    “无妨,我军本就不求阵型齐整强攻。继勋,依昨夜所议,你率左翼十舰,多备浸油火箭,以神臂弓为先导,直扑其水寨东侧箭楼密集处,压制火力,制造混乱。”

    “我率中军主力,直趋其水门,试探其栅栏强度与守军反应。右翼数舰游弋策应,防备其小舟突出袭击,并随时救援。”

    “是!”

    梁继勋抱拳,眼中战意升腾,“孩儿定以箭雨为父亲开路!”

    辰时三刻,雾气稍散,对岸虎牙山下宋军水寨的样貌清晰了几分。

    那水寨并非完全建于滩头,而是巧妙地依托山脚岩石和深入江中的木桩搭建,寨墙以粗大原木和竹排构成,外裹生牛皮,湿滑难燃。

    几座高高的箭楼如同鹤立鸡群,俯瞰江面,其上人影绰绰,弓弩反光森然。

    水寨大门以铁索加固,门前还有沉入水下的暗桩、拦江铁索若隐若现。整个水寨与背后的虎牙山防御工事连为一体,显得异常坚固。

    “擂鼓!进攻!”梁延嗣苍劲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