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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山娃壮年236集
    “好好好,随你怎么叫。”山娃笑着应道,情不自禁地伸手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烟,递过去,赵坚华连忙摆手道:

    “大哥!我不会抽。”

    “抽一根,尝尝!”山娃不由分说把烟塞到他手里,又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火苗子映亮了他黝黑的脸庞。他替赵坚华点上烟,看着对方凑过来的脸,自己也叼了一根,借着那簇火苗点燃,一起抽了起来。

    烟雾袅袅升起,很快弥漫了整间办公室,呛得赵坚华连连咳嗽几声,眼角都红了。他拿手扇了扇,眨了眨被烟呛得发涩的眼睛,这才想起刚才的话头,连忙问道:

    “大哥!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想起来了,来料加工做外贸订单!这路子稳当!不用投资买布料,不用费心思搞设计,就凭手艺赚加工费,省心又踏实!大伙儿只要有活干、有钱拿、有饭吃,就知足了!”

    山娃夹着烟,看着烟头上明灭的火星,忽然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期待,像是早就琢磨好了似的,一字一句问道:

    “那你过来,帮大哥一起干,咋样?”

    赵坚华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下一秒,蹙着双眸,遗憾地说:

    “嗨!我来能干啥呀?我又不会踩缝纫机,又不懂裁剪技术,就是个粗人。”

    “你有驾照,开车啊!”山娃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

    “开车?”赵坚华像是没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大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盯着山娃的脸,满脸的好奇和惊讶,重复反问,又像是自问道:

    “我开车?”

    “对!开车!”山娃点点头回答,然后,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向他介绍说:

    “厂里有辆双排座,你来开。往后拉着我去跑业务、接订单。你有驾照,技术又好,再合适不过了。”

    他顿了顿,下一秒,又补充道:

    “厂里还有一辆长箱板货车,归老司机连师傅管。我想着,你就开那辆双排,跟着我,既当司机,又当助理,顺便带着帮我记记事儿,算是个兼职秘书。哈哈哈!”

    说到最后,山娃忍不住,又哈哈的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赵坚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点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犹豫,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攥着烟的手微微发抖,烟卷都快被捏扁了,咧着嘴呵呵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悻悻地,幽默说:

    “呵呵!大哥!你这也真是太抬举我了!又是司机、又是助理兼秘书的,官衔还不少呢!”默了默,下一秒,他一拍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回答:

    “行!双排座就双排座!我过来跟你干!大哥,我相信,将来咱这厂子……”

    山娃马上打断他,插话模仿着外国电影《列宁在1918》里的台词,一字一句的说: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哈哈哈!”

    山娃说完,又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苦涩、忧伤、愿景和希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还有对未来的笃定,对赵坚华许诺道:

    “等厂子发展好了,咱也买辆像样的车,到时候让你开上‘宝马良驹’!”

    “好!”赵坚华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喊口号,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激动地回答说:

    “就冲大哥这句话,就冲您这么相信我,我要是不来,那就是不识抬举!我回去就打申请,调动工作!往后跟着大哥干,把这服装厂给盘活了!”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透过水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也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茶杯上,更照在了师生情、兄弟情的两人脸上。

    山娃听着赵坚华那番斩钉截铁的表态,他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热意一股脑儿往眼眶里涌,眼圈倏地一下子就红了。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道:

    “老弟呀!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时候不早了,中午我请你一起吃饭吧。”

    “大哥!不了!”赵坚华婉拒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仓促的笑道:

    “我是偷着溜出来的,车间那边还等着我盯岗统计呢。等我调过来,再好好和你一起喝两盅,不醉不归!”

    说着,他转身告辞,走出了办公室,抓起靠在车棚里的自行车,脚一蹬地就要走。山娃没再挽留,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迈着沉缓的步子,把他送到了服装厂的大门外。

    九十年代初期的县城街道,往来川流不息的自行车轱辘,被带起了尘土,又被风轻轻吹散。赵坚华的身影骑在二八大杠的自行车上,脊背挺得笔直,很快就汇入了街上的车流里,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赵山娃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点风的凉意。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脚步沉甸甸地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回身脱下外套,搭在转椅背上,坐下来,又拿起了那张写满一天必办的计划信笺纸,平铺在掉了漆的办公桌上。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第二条计划上,手腕微微用力,落下一个重重的勾痕。笔尖离开纸页的瞬间,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晕开了信笺上的墨迹,像一朵朵绽放在白纸上的墨花。

    太阳不声不响地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偏斜。山娃下班回到家,吃过午饭,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肝内胆管结石带来的隐痛,像根细针似的,时不时刺他一下。他半躺在卧室的被褥上歇了会儿,终究还是抵不过病痛和疲惫,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缝纫机转动的嗡嗡声,还有工人们期盼的眼神。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午后的斜阳正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院子里。阳光给灰扑扑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几只麻雀落在院子外面杨柳树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赵山娃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起身洗了把脸,匆匆忙忙地骑上自行车,朝着服装厂骑行。不一会功夫,来到了服装厂,他又坐回了办公桌前。看了看桌上的必办事项:

    第三条,催办刘问歌办理贷款的进度,已经落实,他已经在《贷款协议书》上签了字,就差贷款下拨到账户上了。

    目光落在了下一条上,该和姚新京一起商量,管理机构的人员配置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了,那份姚新京提供的管理机构人员名单,仔细地琢磨起来。稍后,他走出办公室,把生产科的姚新京喊了过来,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面对面地和他商量起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那张纸,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斟酌。窗外的斜阳渐渐下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生产科科长。”山娃指了指职务名称,看向姚新京,语气严肃郑重地说:

    “新京啊!你是服装厂老科长了,对生产管理比较熟悉,还是由你来担任这个职务吧?我相信你的能力,这副担子可不轻啊!以后工作上要积极主动,替我多分担一些工作上的压力。”

    “我?……行吗?还是让别人来干吧,我怕干不好。”姚新京半推半就的谦虚说。

    “你行!工作能力没问题,自从我在服装厂搞清产核资时,最先就认识了你,我对你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过,你就是缺乏点魄力,在管理工人方面,要该说的要说,该管的要管,在权限范围内,该做主的就做主,不要缩手缩脚的当个和事佬。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有啥就说啥,从来不会藏藏掖掖,更不会背后整人。希望我们老哥俩,就像哥们弟兄一样。对我有啥意见和想法,就直言不讳的提出来,好不好?”

    “好的好的!您说的对,我是有些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的,放不开手脚。唉!……您不知道?厂长更换了好多人,我也有点害怕了,总有活思想,厂长干一两年就走了,可是工人却老在一起工作和生活,怕得罪了工人,将来自己不好呆下去,是有点和事佬的思想。以后,这方面我改正。”他检讨地承认道,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表态的说道。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谁都会有不足之处,改了就好。我也不是让你光得罪人,只要你说得对!做得对!管得对!我相信工人们会理解的。我希望咱俩: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山娃语重心长地说道。

    “好吧!以后我好好干,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赵山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嗯嗯!这就对了,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就这样定了,生产科长就由你来当,再给你配一名生产统计兼调度,你看谁合适呢?”

    “马图芸。”姚新京脱口而出,建议道,又她评价说:

    “她心细,业务熟练,生产统计报表,填报的准确,调度活儿也熟悉,错不了。”

    赵山娃点点头,笔尖划过,在马图芸的名字旁打了个圈。他的目光落在下一行,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技术科科长,刘东义。”赵山娃念出这个名字时,抬眼看向姚新京,强调说:

    “技术科是咱们厂的关键部门,接订单、制版、打样、分工序,哪一样都离不了技术科。这个人当科长,到底怎么样?我不太了解。”

    姚新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了两秒,下一秒,语气就斩钉截铁地说:

    “就咱们厂现在这个情况,非他莫属。比他技术好的,要么退休回家了,要么就调去国营大厂了,剩下的人里,也就他能扛起这副担子。”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头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吞吞吐吐地说:

    “不过……他现在好像有点情绪,让他当科长,恐怕他……他不会干。”

    “为什么?”赵山娃猛地坐直了身子,眉头拧得更紧了,眼里满是不解。

    姚新京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唉!……具体原因嘛!我也说不大清楚。他这人是闷葫芦一个,有话憋在肚子里,不肯往外说。要不然,你直接问问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