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厂长!”她喊了一声,把档案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气喘吁吁,眨了眨漂亮的双眸,诉苦说:
“我刚从工业局人事科回来,骑车去的,风太大了,差点没稳住摔下来,累的够呛。”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抹略带疲惫却依旧干练的笑容,继续汇报说:
“许俢莹和付欲的调转手续都办好了,人事档案袋,也拿了过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细线绳系着,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两人的名字。又补充道:
“不过,他俩的性质可不一样,许俢莹是固定工,档案里的工龄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付欲只是计划内临时工,手续相对简单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说着又问道:
“两个人我也通知到了,让他俩等新锅炉到厂,立刻再上班。我想,新锅炉还没到,厂里现在也没什么具体的活儿,明天就通知他们来上班,干呆着发工资,是不是不太合适?厂里现在的资金状况,能省一点是一点。您说是吧?”
山娃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心里掠过一丝暖意。齐白云不仅把事情办得妥帖,还能替厂里的开支着想,这份细心和责任心,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盘算着厂里的财务状况,确实经不起不必要的开支。表态说:
“对对!”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继续道:
“你考虑的不错,很周全。”他指了指窗外,又补充说:
“他们住的都离工厂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等新锅炉一到,提前一天通知他们,上班完全来得及。减少不必要的开支,是对厂里负责,也是对职工负责。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齐白云听到夸奖,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眼神亮了亮,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感谢地说:
“谢谢赵厂长的认可,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我去把档案存起来。”
她拿起档案袋,正准备转身,敲门声就重重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这次的敲门声比上次重了些,还夹杂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熟稔大声喊着问:
“赵老师!赵老师在吗?”
山娃闻言,愣了愣神,这个声音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像是隔了一层时光的滤镜。他仔细回想了片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留着分头、大眼睛的小伙子的模样,心里一阵激动。猜测的回答说:
“是坚华老弟吧!快进来!快进来!”他快步走到门口,语气里难掩欣喜和激动。
门被推开,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也就一米六左右,留着整齐的分头,头发乌黑发亮,像是刚洗过不久。长方脸,额头宽阔,浓眉之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眼神清澈而明亮,带着几分稚气,又透着几分成熟。
他身穿一身啤酒厂的蓝色工装服,衣服上还沾着些许白色的泡沫痕迹,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看到山娃,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惊喜。
山娃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住,手臂用力,感受着对方那结实的臂膀。惊呼道:
“哎呦喂!你来啦!可算是见到老弟啦!”
他拍了拍赵坚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称赞说:
“几年不见,成熟多了,说话办事都有分寸了,就是个子还没长高啊!哈哈哈!”
山娃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驱散了之前的严肃氛围。赵坚华被抱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呵呵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风趣幽默地回答:
“呵呵!个子长不高了,骨架子就这么大,爹妈给的,没办法。”
说完,他上下打量着赵厂长,眼神里满是疑惑,很纳闷地问道:
“赵老师!您怎么到服装厂来了?我记得,您不是由体改办去和曹响一起承包了塑料厂吗?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您还在统计局呢,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来来来!快坐下,先喝口水,暖和暖和。”山娃拉着他的手,力道十足,把他按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骑车过来的吧?肯定冻坏了。”他心疼地说着,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齐白云说了一声:
“小齐!”
齐白云正站在门口,见状连忙应声:
“赵厂长!您有啥事?尽管吩咐。”
“给赵坚华老弟倒杯热茶来。”山娃转头看向齐白云,吩咐道。
“好嘞!”齐白云答应着转身走出去,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她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毛巾递到赵坚华手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说:
“小赵!擦擦脸吧!喝口茶水,暖和暖和。”
赵坚华连忙接过毛巾,道了声:
“谢谢大姐!”
山娃看着齐白云,笑着介绍道:
“小齐呀!这是我多年以前,在统计局的时候,给工业系统职工学校上课,教过的学生赵坚华。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爱说爱笑的很调皮,但是,学习可认真了。”
他拍了拍赵坚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继续说:
“现在在啤酒厂工作,听王笑微说你干得不错。”
接着,他又转向赵坚华,指着齐白云介绍道:
“坚华!这是齐白云,原来是塑料厂招聘销售的业务员,现在来到了服装厂,担任办公室主任。是个好帮手。”
赵坚华闻言,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对着齐白云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客气地打着招呼道:
“齐主任好!大姐长得好漂亮啊。嘿嘿嘿!”
齐白云连忙摆手,呵呵地笑着说:
“呵呵!谢谢老弟!你可真会说话。得了,你们聊吧!我先去把档案存好,有什么事,厂长你再叫我。”
说完,转身她拿起办公桌上的档案袋,向他俩告辞,走出了办公室,又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山娃和赵坚华两人,小太阳的“嗡嗡”声依旧,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茶水的清香和久别重逢的暖意。
山娃看着眼前的赵坚华,想起当年那个坐在课堂第一排、睁着大眼睛认真记笔记的小伙子,心里感慨万千。赵坚华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看向山娃问道:
“您见到王笑微了?我俩还是同学呢,听说她在制药厂工作。”
“是啊!昨晚我和她们夫妻一起喝酒,是她给我你的电话号,要不然,还联系不上你呢。她准备调过来,做现金出纳工作。”山娃一脸笑意地回答道。
“嗯!王笑微既文静又稳重,责任心强,当现金出纳会计是把好手。”
“是的!今天上班我给她们厂长打了电话,同意她调过来。也通知她本人,可高兴了。”
然后,山娃话锋一转,声音沉缓,带着点沙哑,郑重地和赵坚华说:
“我和你说,为啥我来服装厂了?是我独立承包了服装厂。”
赵坚华听了,惊诧不已,一脸惊愕地反问:
“承包?……独立承包?”
山娃看他那吃惊的模样,噗嗤地笑了起来,悠悠地向他解释说:
“看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是的,承包了服装厂。县里原本是想让塑料厂兼并服装厂,磨叽了好几个月,曹厂长那头顶不住压力,就把我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工业局党委受县里陈老总的旨意,决定:名义上算塑料厂兼并服装厂,挂个二级法人的牌子,实际上是我独立承包,自主经营,财务也是单独核算。任命我为服装厂的厂长,法人代表兼党支部书记。”
山娃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赵坚华,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很快被一股子韧劲盖过去,继续说:
“我刚过来没几天,正忙着换锅炉、组建管理机构队伍,‘招兵买马’。”
赵坚华听到这里,为之一振,“嗷”的一声,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水杯“叮当”作响。他原本还端着点拘谨的坐姿,这会儿彻底放开了,一脸的眉飞色舞,嗓门也拔高了几分,兴奋地插话道: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大哥,我就相信您有能耐!当年在塑料厂,您虽是个副厂长,可曹响那老小子,哪件事不是都听您的?要不是您给他出谋划策,跑项目、拉资金、跑销售、管财务,塑料厂能有今天的好光景吗?全县谁不知道啊!要不然,县里领导也不能把这么个烂摊子交给您呀?那是实打实的信任您!”
他这一通夸赞,说得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茶水杯上了。山娃却只是摆摆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他起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蓝布窗帘一角,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墙根下的枯草被风刮得打旋,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杨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更显这厂子的冷清。
“哪有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山娃对赵坚华谦虚地回答道,带了点无奈,又解释说:
“服装厂跟塑料厂不一样,自产自销这条路走不通。一来,没那么多资金往里砸;二来,咱这儿缺好的服装设计师。北方的款式,跟南方比起来,总差着点新潮劲儿,人家那边的时装,往百货大楼一摆,抢都抢不着。可咱这儿的服装,搁着都没人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坚华脸上,语气笃定了几分,坚定地说:
“所以我琢磨着,只能面对现实,走外贸出口,来料加工的路子。不用自己掏钱买布料,不用费脑子搞设计,就凭着厂里老工人、那手缝纫加工服装的硬功夫,赚点加工费,先把大伙儿的工资发下去,把厂子的饭碗保住再说。”
这番话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赵坚华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神色,嘿嘿笑着改口道:
“嘿嘿嘿!瞧我这嘴,赵老师!不,现在该叫您赵厂长了!”
“叫啥厂长。”山娃立刻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厚茧蹭得坚华胳膊微微发痒,一脸真诚的叮嘱道:
“还是叫我大哥吧!听着亲切。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待,咱俩又都姓赵,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说罢,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作响。
“哈哈哈!”赵坚华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凑过去打趣道:
“那行!咱就这么定了!当面叫您厂长,背地里称大哥;有人的时候喊您厂长,没人的时候,叫您大哥!”